“是嗎？也許是我記錯了。”哈利語氣生硬，“畢竟您說話總是這麼——靈活。今天說的，明天可以不是。對這個人說的，對那個人可以不認。我聽說這是魔法部高階官員的基本功，您練得確實不錯。”
烏姆裡奇的笑容裂了一道縫。
“不過沒關係。”哈利繼續說，聲音裡多了一種很奇怪的打趣，“反正大家都知道，您的話和《預言家日報》的一樣——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沒有。唯一的區別是，報紙還要對它的報道負責，您說的話大概……”
他停了停，嘴角微微翹起。
走廊裡有人沒忍住，從某個角落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壓住的嗤笑。
“波特先生，”烏姆裡奇的聲音發緊，緊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你這是在質疑——”
“我甚麼都沒質疑。”哈利打斷她，語氣變得隨意起來，“我只是在回憶。您說過甚麼，沒說過甚麼，做過甚麼，沒做過甚麼——這些事，大家的記性都還不錯。您不用操心。”
學生們一陣鬨笑，逐漸有人離開，畢竟烏姆裡奇已經收回了命令，大家也都餓了。
烏姆裡奇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抽搐，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下來又貼上去的，歪歪扭扭，怎麼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
她的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再扣十分”之類的話，但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離開的人，聲音卡在喉嚨裡，沒有出來。
曾經的那些恐懼和敬畏似乎就這麼消失了。
費爾奇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從他面前經過的學生，嘴唇哆嗦著，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一隻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聲的老狗。
所有人都知道這事兒沒完，但至少今天，學生們勝利了，尤其是斯萊特林。
這個一個下午，斯萊特林的學生們都躲著其他學院，生怕他們想起學院分或者注意到沙漏——
格蘭芬多、拉文克勞、赫奇帕奇，烏姆裡奇都明確的說了扣一百分，而斯萊特林只說扣十分……儘管德拉科說了要扣就都扣一樣的，但這句話因為不嚴謹，並沒有生效……
沙漏裡的寶石，斯萊特林只少了一點點，其他三個學院——實打實地少了一大截。
那可是領先整整一百學院分！
斯萊特林們難得的心虛了半天時間。
寧囂上完課就待在休息室裡，社團的人說，烏姆裡奇又去了魔法部一趟，似乎找福吉許諾了甚麼，走的時候甚至能看出她真情實意在微笑。
明天肯定會發生點甚麼。寧囂在心裡默默祈禱——明天，一定要發生點甚麼。
第二天一早，寧囂走進禮堂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不對。
貓頭鷹棚屋的方向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平時這個時候，貓頭鷹撲稜翅膀的聲音、爪子抓窗臺的聲音、學生拆信的聲音、翻報紙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疼。但今天，甚麼都沒有。
德拉科也注意到了，“貓頭鷹都沒來。”
寧囂點頭，沒一會兒，羅恩跑了過來，告訴眾人，“貓頭鷹都被費爾奇攔住了。”
“正中下懷。”寧囂笑著從儲物戒裡取出準備好的東西。
德拉科還有些顧慮，“確定要把烏姆裡奇的注意力轉移到學校嗎？”
“當然了，你也知道她行動力有多強。”
烏姆裡奇的行動力確實強，報紙郵寄來還沒多久，她就已經看完，去了報社，又去了別的報社，又去了更多的報社。
《預言家日報》被停業整頓了，但英國魔法界不止一家報紙。
《巫師週刊》的編輯看見她進門，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三變——從驚訝到緊張，最後定格在一個擠出來的笑容上。
烏姆裡奇沒有笑，她把一張寫滿字的羊皮紙拍在桌上，說：“今天的內容，撤下來。”編輯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抬頭看了她一眼，把紙推回去了。
“副部長女士，”他的聲音很輕，“今天的報紙，都已經發出去了。”
烏姆裡奇去了下一家報社，又去了下一家，每一家都說一樣的話——“已經發出去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刊登了昨天《預言家日報》沒來得及發的內容：
烏姆裡奇這些年對她的同事、下屬、甚至上級，做過甚麼。
無底線的壓榨，剽竊。她把別人的功勞寫成自己的，把別人的名字從報告上劃掉，把那些不聽話的人調去最差的崗位，把那些敢開口的人壓到再也不敢開口。
她的野心讓她失去了最後一點底線。
挨個搞定這些報社顯然很需要時間，應對魔法部和福吉顯然需要更多，等烏姆裡奇回到霍格沃茨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走過門廳，走進禮堂，看見——
學生們幾乎人手一份報紙。
不是《預言家日報》，是別的。
那些她今天早上跑了六家報社都沒能攔下來的、已經飛到千家萬戶的、現在正被霍格沃茨的學生們傳著看的、印著她名字的紙。
費爾奇從樓梯上跑下來，氣喘吁吁，臉上的表情介於恐懼和委屈之間，袍子上沾著稻草和羽毛，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一場貓頭鷹噩夢裡爬出來。
“我一直待在棚屋裡，”他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拼命想喊出來，“我一直待在貓頭鷹棚裡，我發誓，沒有任何東西從外面送進學校！沒有貓頭鷹，沒有信件，沒有任何——”
“夠了。”烏姆裡奇冷聲罵道。
費爾奇閉嘴了。
烏姆裡奇臉上浮現出冷笑，“看看眼前，我就是傻子，也該知道那人就在霍格沃茨了。”
那些報紙不是從外面飛進來的。它們本來就在學校裡。
烏姆裡奇冷眼看過一個個學生，或許，稿子就是學校裡的人寫的，報紙是學校裡的人印的，現在這些報紙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霍格沃茨，所以費爾奇怎麼攔都沒用。
自己一直以為是在和某一個政敵鬥，和外面的報社鬥，和那些不聽話的記者鬥，和鄧布利多鬥。
但錯了，那個人就在這個學校裡，就在這些學生中間，就在自己每天走過的那條走廊上、每天推開的那扇門後面、每天看不見的那個角落裡……
這就好辦了。烏姆裡奇捏著手裡那幾張紙，心想，在學校裡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