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瘟神之隕,暴亂的貉靈
大地魔瘴籠罩之下。
豌蜓崎嶇的山路上。
闊別十多年的師徒,再次對峙。
秋無病身材已經僂,單手持劍並不能看出高手氣質,只像一個拄著柺杖的遲暮老人顏溪面色微緊,拍了拍貉靈的肚子,想要擋在秋無病的前面。
但貉靈是星輝與秋無病意念所凝之物,根本不會聽她差遣。
只能生氣地瞪著戚銘。
她這一輩子,很少跟人紅過臉。
可眼前的人,居然殺了自己的那些阿兄阿姐!
甚至還洋洋自得地說了出來。
她從來沒有這么憤怒過。
戚銘卻是一點也不急:「師父!你倒也不用放這么狠的話,你我師徒今日的確要一生一死,但您和小師妹的身體,應該已經支撐不到子時了,所以我把這句話,當做是對我的祝福。」
「哼!」
秋無病冷哼了一聲,握著劍柄的手又緊了幾分。
枯瘦的手指,像是風乾的藤蔓,在劍柄上緊緊纏繞。
但雙腿卻猶如千年古樹的樹根,牢牢固定在地脈之上。
僅一瞬間,整座山彷彿都跟他融為一體。
戚銘面色微變。
氏宿修士以疫病聞名,但並非毫無戰鬥力。
甚至戰鬥力還很強!
尤其是秋無病的地脈共鳴,堪稱頂尖御土法術。
小可地脈突刺,讓敵方毫無落腳之處,稍不留神就會被捅個對穿。
大可引發地脈震盪,地震山崩,攜天地威勢壓死對手。
雖說秋無病已經老了,但戰力好像並沒有衰弱。
戚銘笑了笑:「師父,您應該會錯徒兒的意思了。今日無論我動手與否,您都命不久矣,若真是為了與您動手,徒兒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
「但你還是出現在這裡了,既然你出現,生死便由不得你了。」
秋無病臉上殺意凜冽,彷彿每一道皺紋,都是刀劍留下的溝壑。
他靜靜站立,腳下大地卻已經隆隆作響。
戚銘面色一緊:「師父,過了這么多年,您對我的殺心,至今都未消減么?」
「消減?」
秋無病冷笑一聲:「你問問青州四鎮的百姓答不答應!」
戚銘臉上浮現出一縷怒色:「師父!薛他已經打定主意,天下氏宿修土那么多,就算我不做,別人也會做,我只是恰好遇上了而已,您又何必只將罪惡加諸我一人之身?」
「哈哈哈哈!」
秋無病笑聲悽愴:「天下行惡之人甚多,為什么偏責你一人?那我問你,往聖先賢為了道義前赴後繼,殺身成仁!為什么不能有你一人?自甘墮落,與蟲為伍,我秋無病怎么教出你這么一個徒弟?」
一番話,似乎給了戚銘心臟重重一擊。
他眼前一黑,差點沒有背過氣去,又轉而發出癲狂尖銳的笑聲:「師父!您真把自己當聖人了?您現在敢不敢走到邕州,說您就是地脈瘟王,看看當地百姓到底是擁戴您,還是避您不及!
您救了一州性命,可結果呢?
邕州風調雨順,沒人算在您的頭上,百姓只念君恩浩蕩,州牧治理有方。
那些罹難者親屬聯名上京告您的時候,那些得利者可有一個為您說話,這些您都忘了么?
狗皇帝拿您下獄,以平息眾怒。
那個時候,可有人幫您辯解?
是!
他重病駕崩了!
您可以說那是他的報應。
可我們做了什么?
低宿修士向來瘟魔兩難,我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情,我們做錯了什么?
您扛了一身罵名。
小姝為了維護我,被吊死在家中祠堂!
我滅了那一群畜生,怎么了?
我有什么罪!?
我們氏宿修士有什么罪!?
一番話。
幾乎是嘶吼出聲。
像是狂風。
把秋無病身上的殺氣都吹走了大半。
秋無病神色痛苦:「你我命運,皆因昏君所致,非氏宿之過也。世人愚昧,皆被流言所左右,若遇明君—」
戚銘恨聲打斷:「您的意思是,你我之善惡,當由皇帝決定?小姝該不該死,也當由皇帝決定。」
秋無病沉默良久:「當年的事情,為師從來不怪你!有仇不報非君子,昏君誤國,理應得到報應。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放棄了氏宿修士的底線,散佈疫病換取利益。
對不起你的,只是一國皇室。
他們君昏則國亂,被鄰國覆滅,已經遭受了報應,
你卻不僅毀了邕州,還遷怒了天下百姓!
為師又豈能容你?」
戚銘雙目赤紅:「他們玩爛了他們的國家,關我什么事?他們縱情的聲色犬馬,我可分得了半分?我一生追尋的公道與紅顏,他們又可曾還給我?世人待我不公,我拿他們換酒錢又如何?這世上,除了您,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秋無病目光愈發痛苦,掙扎良久,又問道:「在你眼中,別人還算人么?」
戚銘看他握劍的右手青筋暴起,絲毫沒有放下殺唸的跡象。
不由也是怒氣上湧。
他握了握腰間的劍柄,從貉靈的背上跳了下來。
「鏗!」
擎劍指向秋無病:「既然師父不願饒恕我,那你我師徒便一決生死吧!」
秋無病眯了眯眼:「你身體有恙,劍術不精,只拼劍術,乃取死之道!」
戚銘冷哼一聲:「師父身軀老邁,已是風中殘燭,一身武技未必能剩下多少。師徒相殘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還是動靜小點為妙,也算保全了師父的身後名!」
「既然這樣,那就如你所願。」
秋無病目光微沉,側過臉看向顏溪:「溪兒,你躲遠點,不要從貉靈背上下來。」
「參—..」
顏溪有些擔憂。
秋無病溫聲一笑:「你我父女早已油盡燈枯,既然已經註定命喪今日,能手刃逆徒,
也是一樁幸事!躲遠點吧,不論勝敗,爹爹此生都不虧!」
看到這一幕。
戚銘神色有些複雜,只是晃了一下劍尖:「師父,出招吧!」
「那就成全你!」
秋無病直接擎劍衝去。
雖身體消瘦形似枯葉,卻又如同背靠狂風。
揮劍不算凌厲,劍勢卻依舊人。
減銘面色發白,只能硬看頭皮擎劍迎上。
兩人武技出於同門,劍招精妙卻各有瑕疵。
秋無病劍招綿密,如同老辣的棋手,步步料敵先機,但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兩劍相碰之時總有些力不從心。
戚銘雖身有殘疾,卻仍是壯年體魄。
可劍術實在不精,屢屢陷入秋無病的陷阱之中,左格右擋無比狼狽。
這場廝殺。
從一開始就好像在比究竟是秋無病先體力不支,還是戚銘先被逼出致命破綻。
轉眼之間。
兩人已經過了上百招。
從逼仄的山路,一直打到陡峭的山崖。
終於。
「噗!」
秋無病一劍洞穿了戚銘的肩膀,將他定在山石之上。
戚銘右臂無力垂下,佩劍猶如落葉一般墜入山崖。
他看著自家師父老邁的臉頰,苦笑著嘆了口氣:「看來我始終沒有青出於藍,師父你尋我了那么多年想殺我,恭喜得償所願。」
「你—」
秋無病盯著逆徒,眉頭緊緊皺著:「你本可以不用死的。」
不知道因為情緒波動,還是因為太過疼痛。
戚銘面頰有些顫抖,卻還是嘶聲笑道:「師父也本可以直接捅穿徒兒心臟的。
他若全力出手,兩人根本不用到用武技廝殺的地步。
秋無病若全力出手,剛才那一擊不止會把自己釘在山岩上,而是會直接帶走自己的小命。
戚銘扯了扯嘴角,像是得到了尋求多年都未尋到的答案:「師父,看來您也有私心,
並非一點機會也不願給徒兒。」
秋無病沉默不語,似乎很不想給出答案。
戚銘盯著他,臉上笑意不減:「我看師父一時半會也下不了殺手,你我師徒不如好好聊聊天,畢竟這么多年沒見了。」
秋無病盯著他,臉上陰晴不定,掙扎了許久才問道:「銘兒,你那些弟弟妹妹,你沒有殺吧?」
「還是瞞不過您。」
「他們現在怎么樣了?」
「還在治病救人,大地魔瘴消散之後,各地官府會守在鎮子外給予他們嘉獎。」
「!!!」"
秋無病精神一振,深知這代表著什么。
各地官府給予嘉獎,便已經認證了他們的功臣身份。
到時,除非薛跟官府撕破臉,否則根本不敢動他們。
他萬分不解,眼底卻多出了一絲希冀:「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做我認為對的事情。」
戚銘慘然一笑:「這世上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您,可您偏偏時日無多了,我便只能揣測您希望我幹什么。師父,徒兒猜對了么?」
秋無病呼吸有些急促:「你——」
戚銘擦了擦嘴角的血:「我這一生作惡多端,就不求您原諒了,現在劍在您手中,您隨時可以殺我!」
秋無病眼底殺機閃了又閃,卻還是放棄了:「若為師希望你以後放棄作惡呢?」
戚銘沉默良久,最後低下頭,說了一句不知是真心,還是哄騙將死之人的話:「錢已經賺夠了,畜生也當膩了,換一種活法也未嘗不可。但師父,回頭之後,還有岸么?」
「善惡一念,只要你願苦渡,遲早會見到岸。
秋無病神情有些悵惘,沒想到自己多年的心病,居然在臨死的這天解開了。
戚銘知道他不會殺自己了,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師父,您可還有遺憾?
」
「遺憾?」
秋無病迷茫了一陣,目光朝斜下方望去,隔著濃濃的毒瘴,他只能隱隱約約看到顏溪的身影。
沉默良久,他輕嘆一聲道:「遺憾沒有,絕憾倒有一樁。幾天前,有場賭局找到了為師,為師拿不定主意,為師能相信你么?」
戚銘神色一肅:「師父,您說!」
顏溪坐在老貉靈的背上,抬著頭,滿臉擔憂地望著山崖。
她因為修煉出過岔子,所以十二歲以後就不再學劍術了,所以兩人比劍她只能看懂小半。
一開始還能看得出誰在上風,可兩人比到山壁之後,隔著毒瘴之後就看不清了。
除了金屬顫鳴的聲音,就只能看到兩個黑影閃動。
然後忽然某一刻。
劍體碰撞的聲音停了。
她心臟頓時漏跳了半拍,呆呆地望著天空。
所以誰贏了?
心中愈發緊張,也愈發自責。
為什么自己一點修煉的天分都沒有,好不容易突破星引境,還耗幹了所有壽元。
但凡還有一些餘力,自己都不用躲在靈背上,看著父親打生打死。
到底是誰贏了?
正緊張著。
她忽然感覺到身下老貉靈一陣異動。
它狂叫一聲,直接把她從背上甩掉,徑直衝向迷霧之中。
「你去哪?」
顏溪焦急地呼喚,貉靈卻不為所動,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失去了貉靈的庇護,她很快感覺到了毒瘴的侵蝕,趕緊催動吊墜護體。
也就在這時。
那兩道身影從崖壁墜落。
「膨!」
秋無病的屍體,重重砸落在地,
戚銘將屍身扛在肩上,大踏步走向顏溪。
顏溪眼眶發紅,拔出匕首對著他:「你想幹什么,把我爹放下來!」
可惜。
戚銘雖劍術不強,卻遠勝於她,
只聽當唧一聲,匕首便脫手而出。
很快,顏溪便覺身體一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戚銘丟在貉靈背上。
然後—.趕往陣外。
趕路的時候,她只覺山中隆隆作響,山路也作妖右晃,猶如山崩一般。
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走出了大地魔瘴。
她也恢復了行動能力。
抬起頭。
卻看到除了戚銘之外。
還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顏溪睜大了眼睛。
師父?
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