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薛神醫,我還是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
第一個病人病發,就如同體內出現了洪水猛獸,在經脈之中四處翻騰。
一邊翻騰,一邊瘋狂吞噬精氣神。
病人就如同被邪物寄生、挖空血肉的皮囊,明明已經虛弱不堪,卻還是在邪物的興風作浪下,身體不停扭曲翻轉,看起來頗為可怖。
但對於大夫來說。
這是個好事。
因為至少有現成的病例在這擺著,可以研究了。
而且第一個病人出現之後,很快就有第二三四個,其他的也都不遠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出現病症,用以檢驗的藥已經分發下去了,讓他們自已煮,每天驗一遍,方便提前到位,集中治療。
目前針對病人的策略沒有很多。
只能先行施針,穩定身體狀態,降低掙扎的消耗,不管怎么樣,儲存體力肯定不會錯四個病人,交由四個大夫用不同的方式救治。
其他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在旁邊觀看。
顧行知壓低聲音道:「顏溪,你覺得應當怎么應對這場疫病?」
顏溪思索了一會兒,小聲說道:「我爹說過,若是碰見一場知其甚少的瘟疫,不要想著立刻攻克它,更不要對醫治好前幾例病人有太大期望。
應當儘快蒐羅體魄相近的病人,用相近但又差別的手法治療,一步步摸索最佳應對策略。
摸索出來之後,手法也應當以穩妥為主,只要能幫病人扛過最惡劣的時期,治癒的希望就會大大增加。」
「伯父教得真好。」
顧行知頻頻點頭,心想顏溪的養父經驗屬實豐富,一定經歷過很多次大疫,不然總結不出這么科學的應對方法。
甚至本身就是一個氏宿修土。
畢竟剛才,顏溪可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大地魔瘴。
現在是病發對照組已經安排上了。
其他尚未發病的病人,也設定了壓制臟腑,和正常的對照組。
未知疫病的前期,的確不能奢求能治好,只有人命堆出來的數字才能指引正確的道路。
很殘酷。
但只有這樣,才能救更多的人命。
好的醫生,光悲天憫人是不夠的,還需要絕對冷靜的頭腦。
顧行知輕籲一口氣:「顏溪啊,伯父醫術這么高,你為什么還要拜入玄柳谷啊?」
「這.」
顏溪有些懊惱:「我爹的醫術,最精髓的部分需要修煉才能學得了,我努力了很久都沒有成功,還把身體傷到了。想要在醫術上更上一層樓,就只能試試朝別的方向發展了。」
原來她身體不好是因為這個。
說起來也是讓人晞噓。
據顏溪所說,她養父年齡已經很高了,身體特別不好,但還是收養了很多活不下去的孤兒。
現在看來,如果僅培養幾個少數資質好的,晚年應該能過得相當不錯。
結果最後大家都節衣縮食的,顏溪的身子不好,還捨不得吃好的。
顧行知輕嘆一聲:「其實你身子弱,不應該冒這個險的,你很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顏溪抬起頭,眼睛眯成了月牙:「可是我學醫術,就是為了救人的啊,哪有遇見之後臨陣退縮的道理?師兄說話總是老氣橫秋的,但你也只比我大兩三歲而已啊!
師兄都說了,會保護我們。
你都不怕!
我怎么能怕呢?
而且跟師兄一起行醫,每天都會向前進一步,所以我怎么能走呢?」
顧行知:「—」
這個時候。
張青忽然驚呼一聲:「病人開始吐血了!」
顧行知面色一變,飛快趕了過去。
子雖然害人不淺,但這次面子工程做得很到位,不管藥材還是絲線,都留下了不少他得把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一遍,
靈泉鎮以一汪泉眼得名,水源充沛,平地很多,土地也頗為肥沃,是安津縣下轄最大的鎮。
據說當時安津縣建城的時候,差點選在這裡。
以往站在遠處山頭眺望靈泉鎮,必能看到美麗的風景。
可現在。
靈泉鎮卻被濃郁的大地魔瘴籠罩著,猶如一口黑鍋扣下,甚至看不清裡面的建築。
就這。
還是在大地魔瘴遠沒有達到峰值的情況下。
待達到峰值,場景之恐怖可想而知。
「她叫顏溪,是你師父的養女!」
聽到這話之後。
中年人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師父他還沒死!」
「當然沒死!」
薛微微一笑:「不僅沒死,而且收養了很多兒女,我也是偶然知道他的,沒想到當年聲名顯赫的地脈瘟王,老了居然會成為一個江湖郎中。
只能說造化弄人啊,你說對不對,戚銘大師!」
戚銘面容頓時抽搐了起來,緩了好久,才勉強平靜:「是我師父請你幫忙救人的?」
薛不知是譏諷還是自嘲:「地脈瘟王哪能看得上我?不過我倒是對他仰慕已久,不如幫他救一個養女,也方便他高看我一眼。你們師徒決裂這么多年,你不想藉此機會重歸於好么?」
「重歸於好?」
戚銘有些惱怒:「跟我這個為了前途,播疫害人的敗類重歸於好?他一個老派的氏宿修土,見了我只會殺我!薛,你來請我,就是為了羞辱我的?」
薛笑著擺手:「當然不是,我也是不忍看見你們師徒一直當仇人。當然,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只把顧行知和柳雲綃幫我帶出來就行。」
戚銘深深地看了一眼薛:「大地魔瘴雖然對我們氏宿修士傷害不大,卻也不是影響全無,我們事先的約定當中,可沒有幫你救人。」
「加錢?」
「加錢!」
「加多少?」
「你們玄柳神樹的近根土,我要一百斤。」
戚銘獅子大開口,所謂近根土,正是緊緊貼在樹根上的土,抖不掉,只能刮下來的那種。
用它打造成泥蒲團,對同屬土的氏宿修士大有益。
若換作尋常土系靈植,不僅近根土產量低,湊一年都未必能湊出一百斤,而且品質遠遠不及玄柳神樹。
好不容易遇見薛這種狗大戶,當然要好好宰一頓。
薛眼角抽了抽,還是點頭道:「好!一百斤,救三個人!」
「只能救兩個!」
戚銘搖了搖頭。
薛不由皺眉:「你什么意思?」
戚銘指了指山下的官道:「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已經有一批人離開了,有官兵有百姓也有大夫,有個女子用獐靈開道,吸收了不少瘴毒。柳宿洞明境修土,還在靈泉鎮,應該就是你口中的柳雲綃吧!」
「這樣!」
薛若有所思,心中頗為滿意。
看來自己這個倔強的小徒弟,終於被自己擊潰了。
知道救命的丹藥只有一顆,所以先把柳雲綃趕了出去。
自己留下,看似大義凜然,其實早已當了苟且偷生的懦夫。
既然這樣。
那就好掌控多了。
他擺了擺手:「去吧,務必把這兩個人給我救出來,近根土一兩都不會少你的。」
「薛神醫大氣!」
戚銘陰陽怪氣地笑了笑,便扶著柺杖顫顫巍巍站起了身。
薛微微皺眉:「我那徒弟比較倔,萬一他不願意回,可能需要你用強,你這身體狀態,該不會打不過他吧?」
戚銘:「...."
他感覺到自己受到了羞辱。
但沒辦法。
別管氏宿修士初心如何,也別管他們救的人多還是害的人多,散播疫病就是傷天害理的活,十分容易心魔纏身,修煉的時候一個不慎,就容易落下殘疾。
自己這腿,就是因為走火入魔殘疾的。
除了腿,體內還有很多別的隱疾。
如果是殺人,他當然有不少方法。
可如果是擄掠人,那難度還真不小。
他沉吟片刻:「你那個姓顧的徒弟修為幾何?」
「洞明境,剛凝星圖,星官未現。」
「擅長肉搏么?」
「剛剛開始修煉沒多久,不擅長。」
「那就好。」
戚銘放下心來,暴打小朋友還是沒有問題的。
怎么說,自己也比顧行知高了一個大境界。
他打了一個響指,瞬間有一隻毛驢大的貉靈出現,跪伏在他的腳下。
騎上。
出發。
氏宿本命貉靈,擅長打洞,可擾動地脈,引發小範圍地震。
當然還能吞吐毒霧,也正是因為這個,氏宿修士才能對大地魔瘴有天然的免疫。
戚銘雖然瘤,但貉靈——
貉靈也不擅長走山路,一人一貉連滾帶爬地衝了下去。
「記住,莫要透露你的身份。」
「放心!」
戚銘遙遙回了一句,他知道薛不想被發現跟氏宿修士有聯絡。
搞笑。
搞得就像自己希望別人知道自己是氏宿修士一樣。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歷經多次天災人禍,因緣際會治下拜得名師。
師父說,氏宿修士雖散播疫病,卻能鎮壓地下古魔,大大減少天災人禍,積累的功德比疫病造下的孽多多了。
當時他深以為然。
當然。
現在的他也深以為然。
但是別人並不這么認為。
依然有無數厭惡恐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前路上等看自己的,從來不是歌頌與愛戴。
除了那些想要利用自己的,其他人只有無窮無盡的冷眼。
他受不了一邊這樣,一邊還被心魔所困。
所以他叛出了師門!
反正也擺脫不了心魔,乾脆用良心換些錢花!
師父!
原來—您沒死啊!
薛沒有在原地等,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玄柳谷。
剛才只顧見祝婉君最後一面了,谷裡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
比如說玄柳神樹的養護。
比如說新妻子怎樣了。
現在祝婉君這個最大的保底沒有了,他必須要培養一個新保底,然後再搏一個更完美的師姐。
他今晚打算什么都不管,就做這些事情。
可偏偏。
回到莊園的時候,剛好碰到柳雲綃帶著幾個門下的大夫回來。
看她眼眶都是紅的,興許心情並不平靜。
不過這個不關自己的事。
畢竟柳雲綃只是用來調教顧行知的工具,柳雲綃本人並不是很重要。
但他還是象徵性地問了一句:「雲綃,行知呢?」
「師父!?」
柳雲綃猛得轉過頭,當場就哭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師父!快救救行知吧薛嚇了一跳:「莫慌莫慌,為師給的他有保命的丹藥。」
「可他把丹藥分成了十三份,都分給其他同門了。」
「什么!」
薛當場就繃不住了,那藥固然是吊命的神物,足以應對蝕脈病。
可若是分成十三份壞了!
這混帳憨子!
好在讓戚銘去了。
不過這個不能跟柳雲綃說,便只能安慰道:「放心!師父想辦法!」
說罷。
便匆匆回到了停屍石室所在的院子。
顧行知的事情不急,先等戚銘的結果,若他真失敗,再想別的辦法。
至於現在。
先去等等?
這道氣息是?
薛猛地回頭,看到了一個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
他瞳孔莫得一縮:「華大人!你怎么來了?」
「華大人?」
華朔冷哼一聲:「虧你還記得我是華大人!你在青州過得很自在啊,星樞令都敢爭,
還靠著散佈大疫來爭!薛神醫,你膽子越來越肥了啊!」
說話間,他神情冷峻地盯著薛。
想要從他臉上看到驚恐。
可惜。
並沒有。
薛冷哼一聲:「怎么?我不配拿星樞令?」
華朔:「???」
他又驚又怒,沒想到薛竟敢這么跟自己說話。
但很快,他就恢復了平靜於是冷笑一聲:「希望面對欽差時,你也能這么硬氣!」
欽差!?!?
聽到這兩個字,薛面色頓時一變:「欽差?來青州?」
華朔曬笑:「怎么?薛神醫在青州的所作所為,還不值聖上派來一個欽差么?」
薛主:
他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有些事不上稱沒個四兩重。
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
因為祝鳳儀的關係,京都一直對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現在欽差來了,性質就變了。
他語氣緩和了不少:「華大人,那欽差———
華朔戲謔地看著他:「薛神醫,我還是喜歡你剛才桀驁不馴的樣子。」
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