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的晨霧被江風撕扯成縷縷灰白的遊魂纏繞在陡峭的崖壁之間。
那艘通體漆黑懸掛著猙獰白骨狼頭的樓船之上靜謐得如同鬼蜮。一個身披玄色鐵甲臉上戴著一張將五官完全遮蔽的白骨狼頭面具的神秘人,正手持一具由西域水晶磨製而成的單筒望遠鏡冷冷地注視著下游那艘已成鋼鐵壁壘的商船。
他的目光透過晶瑩的鏡片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剖析著甲板上每一寸的戰局。
他看到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剔骨者,那些每一個都足以名列江湖殺手榜前茅的宗師級高手如同鬼魅般登上了敵船。他看到了他們詭異的身法,看到了他們那淬了劇毒和見血封喉的短刀,看到了敵方那些所謂的精銳護衛在剔骨者面前,脆弱得如同秋日裡的枯草被輕易地收割著生命。
一切都和他預想中的一樣。這場圍獵不過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即將為她的愚蠢與狂妄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然而,就在他嘴角即將要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利者微笑的瞬間,他那雙透過面具縫隙射出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眸子猛地凝固了!
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到那個一襲素衣從始至終都靜立於風暴中心的少女動了。她沒有驚慌,沒有後退,只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布香囊,在那瀰漫著血腥與硝煙的空氣中輕輕一抖。
沒有濃煙,沒有異味。
然後,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前一秒還如同死神般收割著生命的剔骨者,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軟體生物,一個個捂著喉嚨滿臉驚恐地癱倒在地。他們手中的鋼刀“哐當”落地,一身足以開碑裂石的強橫內力,竟如同被戳破了的氣球般瞬間洩了個一乾二淨!
那根本不是戰鬥,那是一場單方面的詭異到了極致的潰敗!
戴著白骨狼頭面具的指揮官,那隻握著望遠鏡的鐵甲護手不受控制地收緊了!堅硬的水晶鏡筒,在他的巨力之下竟發出了“咔嚓”一聲細微的悲鳴!
“毒……”
一個冰冷的沙啞的字從他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甚麼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條最毒的的美女蛇!
她不僅算計了人心,算計了戰局,她甚至連風向都算計得一清二楚!
這便是幽狼的法則——沒有同伴,只有獵物!失敗者連被營救的資格都沒有!他不能為了十幾枚已經失去了價值的棄子,將自己這艘承載著王爺復國大業的旗艦也一同拖入這片未知的死亡泥潭!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戴著黑色鐵甲護手的手正欲下達那最冰冷也最殘酷的撤退命令。
然而,他還是晚了一步。
那艘早已是千瘡百孔的商船之上,那個彷彿能洞悉他所有心思的少女也緩緩地抬起了頭。隔著那重重的硝煙與晨霧,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面具直視他那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的內心。
她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決絕,如同死神落下的最後判決。
“想走?”
蘇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在江澈與周叔的耳邊轟然炸響。
“晚了!”
她猛地轉過身對著那同樣是被眼前這驚天逆轉給驚得說不出一個字來的江澈,下達了那道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瘋狂的命令!
“江澈!”
“傳我命令!”
“開……”
她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一線天!
“水閘!!!”
“水閘”二字一出,江澈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他沒有半分猶豫猛地衝到船舷邊,從懷中取出了一支早已是備好的與之前那隻火鳳凰截然不同的通體漆黑的訊號響箭!
“咻——!!!!”
一聲尖利、淒厲如同地獄惡鬼咆哮般的黑色訊號劃破了這片充滿了死亡與絕望的晨霧,直衝雲霄!
那艘漆黑的樓船之上戴著白骨狼頭面具的指揮官,在看到那隻在天空之中炸開的黑色骷髏訊號的瞬間,他那顆早已是古井無波的心次湧起了一股恐懼的情緒!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訊號。
但他卻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足以將他連人帶船都徹底吞噬的來自天地之間的巨大危機!
“調頭!全速前進!!”他發出了自開戰以來第一聲充滿了驚慌與失態的怒吼!
然而,他的命令終究還是被那來自上游的如同遠古巨獸甦醒般的沉悶轟鳴聲給徹底地淹沒了。
“轟——隆——隆——!!!”
聲音是從一線天的上游傳來的。
起初,只是如同春日裡沉悶的雷聲在遙遠的天際滾動。但不過是短短數息之間,那雷聲便已化作了萬馬奔騰化作了山崩地裂!整個一線天的崖壁都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那艘樓船上的幽狼軍士卒一個個驚駭地向上遊望去。
他們看到了甚麼?
他們看到在那被晨霧所籠罩的水道盡頭,一道白線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地變寬變大!
那不是甚麼白線!
那是一堵高達數丈由上游那早已是被江澈的水鬼們用巨石與泥沙給臨時截斷了的積蓄了整整一夜的足以將一座小小的山頭都徹底沖垮的洪流!
它裹挾著足以吞噬一切的無上的力量,如同一條被徹底激怒了的遠古水龍咆哮著翻滾著,向著這片早已是避無可避的狹窄水道瘋狂地席捲而來!
“不——!!!”
樓船之上,那個戴著白骨狼頭面具的指揮官發出了不似人聲的絕望嘶吼!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竟會用這種近乎於神魔般的手段,將這天險變成了他們的墳墓!
他想逃!
可那笨重的樓船在這狹窄的水道之內調頭都需要時間!而那奔騰的洪流卻不會給他們任何時間!
“轟——!!!!”
巨大的洪峰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狠狠地撞在了那艘樓船的側舷之上!
那由最是堅固的鐵木打造的足以抵禦尋常炮火的船身,在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大的衝擊力之下竟是如同紙糊的一般發出了“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悲鳴!
整艘樓船竟是被那巨大的洪流給硬生生地撞得橫了過來!狠狠地砸在了那陡峭的崖壁之上!
船上的幽狼軍士卒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一個個慘叫著被拋入了那冰冷刺骨的充滿了死亡漩渦的江水之中!
而那些本還在掙扎的黑曼陀羅快船更是連半分抵抗都做不到,便被那狂暴的洪流給瞬間吞噬連同船上那些早已是昏死過去的剔骨者一同被捲入了江底,連一朵浪花都未能翻起!
蘇知意的商船是唯一一座在這場毀天滅地的洪流之中依舊頑強地屹立不倒的孤島。
那數十根早已是深深地楔入了崖壁與礁石的橫江鎖,在洪水的巨大沖擊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有幾根甚至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彎曲與斷裂!船身劇烈地搖晃著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狂暴的江水給撕成碎片!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
江澈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的血性!他死死地抱著一根主桅杆任由那冰冷的江水劈頭蓋臉地澆下,那嘶啞的怒吼聲卻如同最堅固的磐石穩住了所有早已是被這末日般的景象給嚇破了膽的人心!
半個時辰。
那足以毀天滅地的洪峰,足足肆虐了半個時辰才終於緩緩地平息了下去。
整個一線天早已是滿目瘡痍。
江面上到處都是破碎的船板與漂浮的屍體。那艘不可一世的幽狼軍樓船,此刻早已是半沉半浮地擱淺在了下游不遠處的亂石灘之上,船身之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巨大豁口,一面猙獰的白骨狼頭戰旗斜斜地插在主桅杆之上,在江風之中無力地搖曳著顯得那般的淒涼與諷刺。
“收鎖!全速前進!”
蘇知意看著那艘已成甕中之鱉的樓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漸漸地化作了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周叔!江澈!”
“準備……”
她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劫後餘生的江面。
“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