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過後的江面一片狼藉。
破碎的船板斷裂的桅杆以及那些穿著黑衣或鐵甲的浮屍隨著漸漸平息的江水在狹窄的水道內打著旋,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死亡畫卷。一線天的晨霧似乎也被這沖天的血腥與怨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猩紅,崖壁上還殘留著被洪流沖刷過的深色水痕,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
蘇知意的商船是這片死亡水域中唯一還完整的存在。雖然船身之上佈滿了炮火轟擊留下的巨大豁口,甲板上血跡斑斑但它依舊頑強地橫亙在江心,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卻仍屹立不倒的傷痕累累的巨獸。
“收鎖!”
蘇知意的聲音清冷而堅定,她的聲音穿透了劫後餘生的死寂。早已筋疲力盡的護衛們在聽到這聲命令後,眼中再次燃起了火焰。他們嘶吼著合力轉動絞盤,將那些深深楔入崖壁與礁石的橫江鎖一根根地從束縛中解脫出來。
隨著最後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這艘“鋼鐵壁壘”終於恢復了自由。它沒有立刻順流而下,而是在周叔精準的操縱下調轉船頭,如同一個冷酷的獵人一步一步地向著下游那艘早已半沉半浮擱淺在亂石灘之上的幽狼軍樓船逼近。
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的溼冷與血液的溫熱,混合成一種奇異而壓抑的氣息。每一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他們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緊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即將要親手收割勝利果實的嗜血的興奮。
那艘漆黑的樓船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巨大的洪峰不僅撕裂了它堅固的船身,更將它所有的驕狂與殺機都一併沖刷得乾乾淨淨。船上還能站著的幽狼軍士卒已不足三十人,他們一個個渾身溼透甲冑破損,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與絕望,哪裡還有半分前朝王牌之師的模樣。
“周叔,江澈。”蘇知意立於船頭,任由江風吹拂著她那早已被水汽浸溼的髮絲,“按計劃行事。我要活的,尤其是那個戴面具的。”
“是!”
兩道身影同時應諾,一沉穩如山,一飄逸如風。
商船在距離樓船不足十丈的水域停下。數十道早已備好的飛爪,如同鷹隼的利爪呼嘯著劃破長空死死地扣住了對方那破敗不堪的船舷。
“殺!”
周叔一馬當先,他手中那柄樸實無華的鋼刀,在晨曦的微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他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沿著繩索第一個躍上了那艘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樓船!
緊隨其後的,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知意衛與四海通精銳!他們如同下山的猛虎咆哮著衝入了那片早已是鬥志全無的殘兵敗將之中!
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清剿。那些本還想做最後掙扎的幽狼軍士卒,在周叔那如同砍瓜切菜般的恐怖刀法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周叔的刀只攻不守,每一刀都精準地卸掉對方的兵器與反抗能力卻又巧妙地避開了要害。
與此同時,江澈則帶領著另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從船身的豁口處潛入了樓船的下層船艙。他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尋找這艘旗艦之上可能隱藏的所有秘密。
蘇知意在十幾名護衛的簇擁下,最後登上了這座散發著濃烈血腥與鐵鏽味的死亡之舟。她沒有理會甲板上那此起彼伏的慘叫與哀嚎,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地鎖定在了那座位於樓船最高處門窗緊閉的指揮艙。
她知道那頭真正的狼王就在裡面。
指揮艙的門由整塊鐵木打造並從內部用精鋼門閂死死地鎖住。
“讓開。”
周叔那冰冷的聲音響起。他將一個不知死活的幽狼軍官一腳踹飛,隨即他深吸一口氣,那看似並不如何雄壯的身軀之內竟是爆發出了一股駭人的力量!
他將全身的內力都凝聚於右肩之上狠狠地撞向了那扇堅不可摧的大門!
“轟——!!!!”
一聲巨響!
那足以抵禦尋常刀劍的鐵木大門,竟是被他這野蠻的一撞給硬生生地撞得四分五裂!
門內那個身披玄色鐵甲臉上戴著猙獰白骨狼頭面具的神秘指揮官,正手持一柄同樣是通體漆黑的長刀靜靜地立於那張巨大的航海圖之前。他的腳下躺著兩名早已是氣絕身亡的親兵,看那傷口竟是他親手所殺!
顯然他不想留下任何可能洩露他身份的活口。
“你,很好。”
他沒有半分階下囚的狼狽,那雙透過面具縫隙射出的眸子死死地鎖定在了蘇知意的身上。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你是第一個能將幽狼逼到如此境地的人。”
“彼此彼此。”蘇知意的聲音同樣冰冷,“能讓前朝最精銳的幽狼軍淪為江南水匪為虎作倀。閣下的手段也同樣讓知意大開眼界。”
“北境……幽狼軍……”
當這五個字從蘇知意的口中緩緩吐出之時,那個戴著面具的指揮官那本還算鎮定的身軀猛地一顫!
他那雙如同寒冰般的眸子裡終於浮現出了一絲震驚的情緒!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看似是柔弱無骨的江南少女是如何得知這個早已被塵封了數十年,連大乾王朝的史書之上都只有寥寥數筆的禁忌番號!
“動手!”
他知道今日之事再無半分可以轉圜的餘地!他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怒吼,手中那柄漆黑的長刀竟是毫無徵兆地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直刺蘇知意的咽喉!
這一刀快到了極致,狠到了極致!他竟是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拉著這個毀了他所有計劃的少女一同共赴黃泉!
然而,他快,周叔比他更快!
就在他動身的瞬間,周叔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便已如鬼魅般擋在了蘇知意的身前。他沒有拔刀,只是緩緩地伸出了那隻早已是佈滿了厚繭的粗糙的右手。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那足以開碑裂石的致命一刀,竟是被周叔用兩根看似是平平無奇的手指給死死地夾住了!
任憑那指揮官如何催動內力,那鋒利的刀刃都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你……”
指揮官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瞬間便被一種極致的不敢置信的恐懼所徹底填滿!
周叔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他手腕一翻,一股巧勁透出。那指揮官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從刀身之上傳來,虎口一麻,那柄跟隨了他多年的長刀便已脫手而出!
緊接著,周叔一記手刀精準地砍在了他的後頸之上。
“咚。”
那具高大的充滿了鐵血之氣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再無半點聲息。
蘇知意緩緩地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伸出那隻略微有些顫抖的纖細的手,緩緩地揭開了那張充滿了神秘與殺機的白骨狼頭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面容剛毅,稜角分明,一道猙獰的刀疤從他的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非但沒有破壞他的容貌反而為他平添了幾分悍不畏死的兇悍之氣。
他的眉眼之間竟與蕭北辰有三四分的相像。
他便是蕭玦。前朝名將蕭氏一族的最後血脈,也是這支幽狼軍的現任統帥。
就在此時,江澈也帶著一臉的凝重從那下層船艙快步地走了上來。
“知意,”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都查清楚了。”
他將一疊剛剛才從指揮艙的暗格之中搜出來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密信遞了上來。
“你看這個。”
蘇知意接過密信緩緩地展開。
信上的內容讓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瞬間便被殺機所徹底填滿!
那不是甚麼與賢王的通訊。
那竟是一份由浮島盟的特使海月姬親筆所書的關於黑石港交接軍械的具體流程與暗號!信中甚至還提到了,為了表示合作的誠意,他們將會在交接之日送上一份厚禮——三千名被他們從海外掠來的最精壯的瀛洲武士!
而另一封信,則是一份詳盡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上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之後都標註著其所在的部門與官職。從江南的鹽運司到京城的六部九卿,甚至連那守衛皇宮的禁軍之內都赫然在列!
這是一份黑曼陀羅滲透進大乾王朝內部的所有高階成員的名單!
“好……好一個賢王……”
蘇知意看著那份足以讓整個大乾王朝都為之傾覆的名單,那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看著那個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幽狼軍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