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往日裡早已習慣了聞雞起舞、下地勞作的蘇知意,今日卻破天荒地坐在了梳妝檯前。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蘇知巧正拿著一把小巧的牛角梳,無比認真地為姐姐梳理著那一頭如同黑瀑般的青絲。她為蘇知意挑選了一件湖綠色的素面布裙,料子雖非綾羅卻也裁剪得體,既不顯得張揚,又透著一股子江南水鄉獨有的清雅與靈氣。
“像個剛進城的有些家底的商戶家的小姐。”蘇知巧看著鏡中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龐,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忍不住擔憂地說道“姐姐,你當真要親自去嗎?我聽周叔說那朱雀大街之上到處都是葉家和太子黨的眼線,這與羊入虎口又有何異?”
蘇知意看著鏡中那個眉宇間還帶著幾分稚氣眼神裡卻充滿了對她無盡擔憂的妹妹,她心中一暖。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又無比堅定:“巧兒放心。”
“老虎要吃的是膘肥體壯的羊,而不是一隻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老鼠。”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有時候示敵以弱,才能看清他們真正的獠牙。”
半個時辰後,朱雀大街。
容納兩輛馬車並行的街道由一整塊一整塊的青石板鋪就而成。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飛簷翹角的三層高的巨大樓閣。
無論是那掛著百年皇商牌匾的綢緞莊,還是那飄著奇異香氣的異域珠寶行,每一間鋪面都裝修得極盡奢華,彰顯著這座帝國都城的富貴與權勢。
“蘇姑娘”江澈一身普通的青色員外服,收起了平日裡的玉骨折扇,扮作了一名跟在主家身後負責管賬的先生。
他看著眼前這片他自己也極少涉足的繁華盛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充滿了凝重“這裡便是朱雀大街了。你看街口那家店,便是昨日劉掌櫃所說的位置最好也最是氣派的德盛祥綢緞莊。”
蘇知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那是一座足有三層樓高通體由金絲楠木打造的巨大鋪面。門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進出的無一不是些衣著華貴的王孫貴胄。
“走吧。”蘇知意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去會一會這京城的規矩。”
她領著同樣扮作了隨從的蘇明理與江澈,一同緩緩地向著富麗堂皇的店鋪走了過去。
周叔則早已帶著十名精銳的知意衛換上了普通的短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街道兩旁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喲,幾位客官裡面請!”
剛一踏進那高高的門檻,一個身穿綾羅綢緞臉上堆滿了職業笑容的夥計便迎了上來。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了蘇知意那身雖與周圍貴婦、小姐們相卻顯得無比樸素的布裙之上時。
他那原本還算熱情的臉,瞬間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幾位是想看點甚麼?”他的聲音依舊客氣,但那發自骨子裡的傲慢卻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是想給家裡的夫人扯幾尺時下最時興的雲錦?還是想給府上的小姐添幾件新做的頭面?”
“我們不買東西。”
蘇知意沒有理會他那點上不了檯面的小心思。
她只是平靜地環視了一圈這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廳堂。
“我們想買你這間鋪子。”
這話一出,那夥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口氣比天還大的鄉下丫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你說甚麼?”
“我說”蘇知意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重複了一遍“我要買你這家店。”
“哈哈哈……!!”
那夥計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再也控制不住,竟當著所有人的面肆無忌憚地發出了充滿了無盡鄙夷的瘋狂大笑!
“我說這位姑娘!你怕不是還沒睡醒吧?!”他指著蘇知意,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你可知這鋪面,光是這地契就值這個數?!”
他說著伸出了五根肥碩的手指。
“五萬兩?!”
不等他報價,一個溫潤的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聲音便從蘇知意的身後響了起來。
江澈緩緩上前一步。
“價錢不是問題。”
他那久居人上掌控全域性的強大氣場,讓那本還囂張無比的夥計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然而當他看到江澈那身同樣普通的員外服時。
他那顆本已懸起的心又緩緩地落了地。
他看著二人,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土財主。
“呵呵,這位先生說笑了。”他撇了撇嘴,那聲音充滿了不屑:“這德盛祥賣的不僅僅是綢緞。”
“更是這京城的臉面!”
“是規矩!”
“不是甚麼人”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在蘇知意那清麗的臉上颳了過去,“有幾個臭錢就能在這朱雀大街之上立足的!”
這番話說得是又尖酸又刻薄!
那充滿了無盡羞辱的意味,讓站在蘇知意身後的蘇明理勃然大怒!
他那雙藏在袖袍之下的小手,早已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你……!”
“哦?”蘇知意卻是緩緩地笑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按住了弟弟那即將暴起的肩膀。
她看著眼前這個狗仗人勢的夥計,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怒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那我倒是很好奇。”
“這京城的規矩,又是誰定的呢?”
那夥計聞言,臉上的不屑越發濃烈!
他挺起胸膛,那聲音充滿了無上的驕傲!
“自然是葉尚書,葉家定的!”
“不瞞幾位”他故意將聲音提高了八度,讓周圍所有豎著耳朵看熱鬧的客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前幾日,葉尚書府上的管家還親自來小店關照過!”
“說如今這京城魚龍混雜,讓咱們這些老字號都把眼睛放亮點!”
“別被甚麼來路不明的泥腿子!”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蘇知意的身上“給汙了這朱雀大街的風水!!”
這番話讓江澈那張俊朗的臉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身為四海通的少主,何曾受過如此不堪入耳的當眾羞辱?!
然而蘇知意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她看著眼前這個早已得意忘形,將自己當成了葉家代言人的可憐的跳樑小醜。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任何一句廢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許久許久。
她才緩緩地開口:“多謝你的指教。”
“今日之言,知意記下了。”
說完,她不再看被她平靜的眼神看得心裡有些發毛的夥計。
她緩緩地轉過身。
在那充滿了同情、鄙夷或幸災樂禍的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領著早已氣得渾身發抖的弟妹與江澈,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出了那間金碧輝煌的德盛祥。
當晚別院。
“欺人太甚!!”
江澈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蘇姑娘!”他看著那個從回來之後平靜的少女,她只是靜靜地擦拭著那隻早已一塵不染的星空碗,江澈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充滿了無盡的怒火與不甘!
“我這就動用我四海通所有在京城的關係,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跟這葉家鬥上一鬥!!”
“江東家”蘇知意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碗。
她抬起頭看著他。
“鬥?”
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不過是一條會叫的狗,打狗要看主人。”
“我們真正的敵人”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冰冷“不是他。”
她緩緩地站起了身。
她走到那張代表著朱雀大街的沙盤前
“江東家,你說……”
她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這京城裡誰的規矩比葉尚書的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