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從淮城帶來的燈燭靜靜地燃燒著,將眾人那一張張寫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豈有此理!!”
不等江澈發作,一旁的周叔常年握刀的右手已然青筋暴起!
“小的當時氣不過,便與他理論了幾句!”劉掌櫃繼續說道,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屈辱。
“可那掌櫃的竟是直接叫了十幾個打手出來!”劉掌櫃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指著小的的鼻子說:“這裡是京城,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在這裡撒野的,他還說……他還說……”
“他還說甚麼?!”江澈的聲音愈發變冷。
“他還說別說你一個掌櫃的來就是你們家江少主親自來了,這規矩他也得給爺我老老實實地守著!再不滾,便打斷你的腿!”
“小的最後實在是沒法子了!便去了平日裡與咱們四海通關係最好的一家藥鋪,想先租下一個小小的門臉暫作落腳。可那掌櫃的竟是連門都沒讓小的進!只隔著門縫悄悄塞了張紙條出來!”
他說著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張早已被冷汗浸溼的字條。
江澈一把奪了過來!
只見那字條之上,只有一個葉字!”
“葉家……”江澈看著那個字,那雙眼睛裡的從容與瀟灑都已褪得一乾二淨!
“好……好一個京城的規矩!”江澈氣得反笑出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殺機。
他從那張太師椅之上站了起來。
“欺人太甚!!”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葉家斷我們的路,我們就燒他的倉!他在京城是地頭蛇,我四海通在運河之上就是過江龍!我這就傳信下去凡是葉家的商船,一艘也別想從我四海通的地盤上安穩過去!我倒要看看,誰耗得過誰!”
“江爺此計雖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周叔緩緩開口。
“東家,”他對著蘇知意重重地抱了抱拳,“給我三個晚上。屬下保證讓那德盛祥的錢掌櫃和他背後遞話的人都人間蒸發。殺一儆百,方能立威!”
“不可!”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這充滿了火藥味的爭論。
“江大哥,周叔。”他先是對著他們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們若是與葉家在運河之上全面開戰,那便正中了太子下懷!他巴不得我們和葉家鬥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我們若是在京城之內暗中殺人,更是授人以柄!”他的聲音雖然稚嫩,卻字字珠璣,“屆時草菅人命,藐視王法的大罪一旦扣下來。那我們便立刻從有理變成了無理!怕是連靖王殿下都再也保不住我們了!”
他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恐懼,只有一片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與理智。
“我倒覺得,”他看著眾人,那雙聰慧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們不是不給四海通面子。”
“恰恰相反,”他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說道,“正是因為他們知道,這背後是四海通。所以才要用這種最是羞辱的法子來打我們的臉!”
這番話讓江澈那早已被憤怒衝昏了的頭腦冷靜下來。
二人看著眼前這個心思縝密,在這討論中便將這背後所有的政治陷阱都剖析得清清楚楚的少年。
“他們不是在建一堵牆。”蘇明理用了一個比喻,“他們是在給我們劃下一道所有人都看得見的紅線。”
“他們在告訴我們,也告訴這京城裡所有的人:這裡是他們的地盤。過線者,死。”
“明理說得對。”他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沙啞,“這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
“這是挑釁!是立威!”
“是太子黨在藉著葉家的手,向我們向靖王殿下下的第一封戰書啊!”
整個議事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他們面對的根本就不是甚麼簡單的商場上的勾心鬥角。
而是一場不見血的政治絞殺!
“姐姐……”
蘇知巧感受到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氛,她看著哥哥臉上那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和看著江澈大哥臉上的滔天怒火。
她那眼浮現出一絲恐懼與不安。
她下意識地伸出小手緊緊地抓住了姐姐那冰涼的衣袖。
蘇知意感受到了來自妹妹的顫抖。
她緩緩地伸出手,將那隻冰冷的小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看著眼前這些因為這下馬威而憤怒,恐懼,茫然的夥伴們,她那張清麗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江東家的霸氣,周叔的血性,明理的冷靜,都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利刃。”蘇知意平靜地說。
“但現在,”她的目光掃過眾人,“還不到亮劍的時候。”
“他們以為他們在暗,我們在明。那我們就把自己變得比他們更暗。”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依舊從容與平靜。
“劉掌櫃,”她緩緩開口,那平靜的聲音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魔力,瞬間便讓房間裡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你去的那幾家鋪面背後,最大的東家都是誰?”
劉掌櫃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回……回蘇姑娘,都京城之內有頭有臉的老字號。有的是皇商,有的則與朝中幾位大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們之間可有姻親或是生意上的往來?”蘇知意繼續追問道。
“這……”劉掌櫃仔細地想了想,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哎喲!蘇姑娘,您這麼一說,小的還真想起來了!”
“那德盛祥的東家,他的小舅子就在葉尚書府上當管事!”
“還有那百草堂藥鋪,他們家每年都要從葉家的藥行裡進一大批上好的藥材!”
“還有那……”
他越說越是心驚!
他這才驚恐地發現!
他們今日所拜訪的所有鋪面,竟是都與那在京城盤根錯節權傾朝野的葉家有著或明或暗的聯絡!
“好……好一張天羅地網啊……”江澈聽完,那張俊朗的臉上只剩下了無盡的苦澀。
他看著蘇知意,那聲音沙啞無比。
“蘇姑娘,看來我們都小看位太子殿下了。”
“是啊。”蘇知意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他還是在用他最擅長的規矩來告訴我們,甚麼才叫真正的客場。”
她緩緩地站起了身。
“紙上談兵終覺淺。”
她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代表著朱雀大街的繁華的模型。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讓人心悸光芒!
“明日。”
“我親自去會一會他們。”
“不行!!”
“蘇姑娘,不可!!”
江澈與周叔再次異口同聲!
“如今敵暗我明!”江澈那張俊朗的臉上寫滿了不贊同,“你親自出面太過危險!!”
“正是因為敵暗我明,我才更要去。”蘇知意看著他們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們防的是四海通的江少主。”
“他們防的是靖王府的門客。”
“卻未必會防一個看起來普通的鄉下丫頭。”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兩個被她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驚得說不出話來的男人,她的目光落在蘇知巧身上。
“巧兒,”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溫柔,“明日陪姐姐一同上街,可好?”
“去為姐姐挑一身樸素不起眼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