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別院議事廳內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再次照亮這座孤島般的院落時,江澈的臉上早已沒了半分血色。他身前那張紫檀木桌之上,散落著十幾張由他四海通遍佈京城的眼線連夜送回來的密報。
每一張都記錄著同樣觸目驚心的兩個字——封殺!
“少主,蘇姑娘,”劉掌櫃一夜未眠,那雙本還算精明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與深深的無力感。
“小的都查清楚了。如今這京城之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糧行、藥鋪、車馬行,甚至是那些不起眼的牙行、腳伕行,都已接到了葉家的知會。”
“他們明面上不敢得罪咱們四海通,可暗地裡卻早已串通一氣!咱們的人別說買鋪面,如今怕是連買一袋米租一輛車都難如登天了!”
“不止如此!”一直負責外圍情報的周叔也在此刻緩緩地開了口。
“我的人昨夜在城南那幾家魚龍混雜的茶樓酒肆裡,聽到了些不該聽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愈發冰冷。
“如今那裡正有幾個不知來路的說書人四處散播著一個故事。”
“說雲州之地出了一位能點石成金的妖女。說她所種之仙蔬,皆是靠吸取一方水土之氣運催生而成。尋常人吃了不僅無益,反而會折損陽壽招來災禍……”
“放屁!!”
不等他說完,江澈便勃然大怒地一拍桌子!
“好一個葉康!好一個太子!!”他氣得渾身發抖,那雙眸子裡充滿了怒火,“他們這是要在我們動手之前,先將我們的名聲在這京城之內徹底搞臭!!”
“姐姐……”
蘇知巧與蘇明理不知何時也已悄然走了進來。他們看著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氛,看著姐姐臉上那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們那顆本還充滿了對京城無盡嚮往的心,在這一刻狠狠地沉了下去。
兩日後。
“姐姐,我們真的要出去嗎?”
蘇知巧看著鏡中那個眉宇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愁緒的自己,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不安。
這兩日她與哥哥被蘇知意以風頭火勢,不宜外出為由,禁足在了這小小的別院之內。可那些從外面傳進來的不堪入耳的惡毒的流言,卻像是無孔不入的蟲子依舊鑽進了她的耳中。
“妖女……”
她一想到這個詞,那小小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巧兒別怕。”蘇知意伸出手輕輕地為妹妹理了理鬢角那被風吹亂的碎髮。
她看著鏡中那張因為擔憂而略顯蒼白的小臉,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心疼與堅定。
“他們越是想把髒水潑到我們的身上。”
“我們就越是要乾乾淨淨地站到所有人的面前。”
“走吧。”
她拉起妹妹那冰冷的小手。
“今天你和明理可以去逛一逛這京城最繁華的——”
“錦繡坊。”
錦繡坊。
朱雀大街之上最奢華也最氣派的綢緞莊。
當蘇知巧第一次踏進這座三層樓高通體由金絲楠木打造的巨大店鋪時。
她那雙本還充滿了不安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瞬間便被眼前那琳琅滿目的如同雲霞般的華美布料所徹底吸引了!
“哥哥,你看!!”她再也顧不上甚麼流言蜚語,她拉著蘇明理的袖子,那張本還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興奮與狂熱!
“這匹雲錦上的暗紋繡的是百鳥朝鳳!比咱們淮城最好的料子還要精細上十倍不止!”
“還有這個!這個叫鮫人淚!你看它在光下竟能變幻出七彩的顏色!太美了!若是能用它為姐姐做一件參加晚宴的禮服那該多好啊!”
她看著看著,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著無盡的創造力的光芒!
就在此時,一個充滿了尖酸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她的身後響了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
只見一個身穿寶藍色錦袍,頭上插著金步搖,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的貴婦,正用一把繪著仕女圖的團扇半掩著口鼻,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這不是前幾日剛從雲州那個窮山惡水之地來的蘇神女的妹妹嗎?”
她身旁幾個同樣衣著華貴的貴婦,聞言也都跟著發出了一陣充滿了惡意的竊笑。
“姐姐……”
蘇知巧那顆本還火熱的心,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盆冰冷的雪水當頭澆下!
她那張本還充滿了興奮的紅潤的小臉,瞬間便“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掌櫃的!”
那貴婦沒有再理會她。
她只是用那塗著鮮紅蔻丹的纖纖玉指,指著蘇知巧剛剛看中的那匹鮫人淚。
她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的語調慢悠悠地說道:
“把那匹料子給我包起來。”
“本夫人今日心情好。”
“就當是買回去給我家阿福做個新窩了。”
她口中的阿福是她養的一條寵物犬。
這番話如同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蘇知巧那稚嫩的臉上!
“你……!”
蘇明理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上前一步,那張稚嫩的臉上青筋暴起雙眼赤紅!
然而不等他開口。
一個更是不屑也更加傲慢的聲音便從那櫃檯之後響了起來。
只見那錦繡坊的掌櫃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吳掌櫃一邊用那黃澄澄的算盤算著賬,一邊用一種彷彿是在驅趕蒼蠅般的不耐煩的語調對著蘇知巧與蘇明理淡淡地說道:
“我說二位。”
“你們也看到了。”
“咱們錦繡坊的料子都是採天地之靈氣,由那福運深厚的繡娘一針一線織就而成。”
“最是乾淨不過。”
“絕不能”他的聲音陡然變冷“被甚麼不乾不淨的邪祟妖氣給沾染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兩個早已面無人色的少年少女。
他那張精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鄙夷與不屑的微笑。
“二位還是去街角那邊的布行看看吧。”
“那裡的粗麻布結實耐用,更適合你們。”
這番話說得是何等的惡毒!
何等的誅心!
整個錦繡坊瞬間便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嘲諷與鄙夷的瘋狂大笑!
蘇知巧那雙本還充滿了無盡的靈氣與希望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所有的光都在這一瞬間變暗淡了。
她的身體晃了晃。
若不是身旁的蘇明理死死地扶住了她。
她怕是早已當場癱倒在地。
她沒有哭,只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那鮮紅的血順著她那早已沒了半分血色的嘴角緩緩地流了下來。
她卻彷彿絲毫沒有察覺。
“巧兒,我們走!”
蘇明理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那拔刀的衝動!
他扶著早已失魂落魄的妹妹。
“這種地方不配賣姐姐設計的衣裳!!”
他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隨即他不再看那些充滿了惡意的嘴臉。
他領著早已心如死灰的妹妹,在那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鄙夷的瘋狂大笑聲中,艱難地走出了那間讓他們見識到這座帝國都城冰冷惡意的錦繡坊。
當晚別院。
當蘇知意從蘇明理那充滿了壓抑的怒火的敘述之中,聽完了今日發生在錦繡坊的所有事情之後。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伸出手。
她將那個從回來之後便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裡的妹妹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姐姐……”
蘇知巧那早已乾涸了的眼睛裡,終於再次湧上了滾燙的淚水。
她將臉深深地埋在姐姐那溫暖的懷裡,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痛苦的嗚咽。
“姐姐……”
“我疼……”
這兩個字如同一把燒得通紅的利刃狠狠地插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欺人太甚!!”
江澈猛地一拍桌子!
“蘇姑娘!”他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充滿了滔天的殺機!“我這就動用我四海通所有在京城的關係!”
“我就是傾家蕩產!!”
“也要讓那錦繡坊明日便從這朱雀大街之上徹底消失!!”
“東家!”周叔更是“噌”地一下抽出了腰間的朴刀!“東家下令吧!”
“屬下今夜便去拆了那家破店!!”
蘇知意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輕輕地拍著懷中那早已泣不成聲的妹妹的後背。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早已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夥伴們。
“拆一家店有甚麼用?”
“他明天就能再開十家。”
“燒一個掌櫃他明天就能再換一百個。”
“他們怕的”她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不是我們。”
“怕的是知意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