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熱鬧的聽風茶樓。
這裡是整個京城訊息最靈通也最魚龍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王孫貴胄都喜歡在這裡點一壺清茶、幾碟點心,於談笑風生之間窺探著這座巨大城池乃至整個天下的風雲變幻。
“哎,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一個穿著員外服看起來頗有些家資的胖商人,神秘兮兮地對他鄰桌一個作書生打扮的瘦高個壓低了聲音說。
那書生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還何事?”那胖商人一拍大腿,聲音裡充滿了幸災樂禍的興奮,“瑞王殿下!當朝三皇子!他在雲州的一處私鹽場,被人從裡面搜出了整整三十架禁軍才能配備的破甲弩!”
“甚麼?!”那書生聞言,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此話當真?!”
“那還有假!”胖商人得意洋洋地說道,“現在整個漕運衙門都炸了鍋了!你想想,親王私藏軍國重器,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啊!我瞅著,這天怕是要變了!”
“這算甚麼?”那書生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與另一樁奇聞相比,這瑞王之事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哦?”
“兄臺可知,”那書生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太子殿下那位眼高於頂的小舅子,在淮城被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鄉下丫頭給鬥得丟盔棄甲,顏面盡失呀!”
“我聽說那丫頭不過用了一盅湯,便收服了整座淮城的人心!如今更是與那不顯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搭上了線!”
“而最最要命的是,”書生的聲音變得愈發神秘,“那丫頭如今正坐著四海通的旗艦寶船,帶著她那能點石成金的獨門秘技直奔我們這上京城而來!”
這番話如同一塊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茶樓之內所有豎著耳朵偷聽的客人的心!
瑞王私藏軍械!
太子小舅子淮城慘敗!
六皇子悄然佈局!
還有一個即將踏入這渾水之中的神秘少女!
山雨欲來風滿樓!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暴風雨來臨前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大乾王朝,金鑾殿。
氣氛冰冷如霜。
龍椅之上,空空如也。
當今天子龍體抱恙,已是月餘未能早朝。
監國的太子趙恆,一身四爪金龍蟒袍高坐於御座之下,那張俊美的臉上此刻佈滿瞭如同烏雲般的怒火。
就在剛才,一向與他不對付的七弟靖王墨淵,竟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就瑞王私藏軍械一案,向他發起了正面的政治攻擊!
“太子哥哥,”靖王墨淵,一身玄色王袍站立於殿中,那聲音溫潤如玉卻又字字如刀,“父皇龍體抱恙,三哥此時傳出此等流言,於國於家皆是大忌!”
“此事太過蹊蹺!背後必有小人作祟,意圖挑撥我兄弟手足之情,動搖我大乾國本!”
“臣弟懇請太子哥哥,立刻下旨徹查!既要還三哥一個清白,更要將那躲在暗處唯恐天下不亂的幕後黑手給揪出來!以儆效尤!”
這番話氣得御座之下的太子渾身發抖,卻又偏偏發作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靖王藉著這個由頭,將他好不容易才安插進漕運總督府的幾個心腹,以徹查為名給擼了個乾乾淨淨!
而那本該是罪魁禍首的三皇子瑞王,自始至終都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那張看似魯莽的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被冤枉的委屈!
“退朝——!!”
太子趙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猛地一揮袖袍再也顧不上甚麼儲君的威儀,在那滿朝文武充滿了敬畏與同情的目光注視下,快步向著後殿走去!
“廢物!!”
“一群廢物!!”
一個由前朝官窯燒製而成的價值連城的雨過天青茶杯,被一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青筋暴起的大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那清脆的碎裂聲嚇得殿內所有跪著的太監、宮女全都渾身劇震,頭垂得更低了!
太子趙恆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指著面前那個身穿灰色儒衫正躬身而立的謀士,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顧先生!你看看!你看看你給我出的好主意!!”
“一個鄉下丫頭!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賤人!!”
“本宮派了禁軍,派了鷹犬衛!竟是連她一根頭髮都沒傷到!!”
“反倒是損兵折將,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讓老七在朝堂之上狠狠地參了本宮一本!更讓那個賤人和老六那個縮頭烏龜給搭上了線!!”
他氣得渾身發抖,那雙陰鷙的眼睛裡充滿了被羞辱的瘋狂的怒火!
“殿下息怒!”那被稱為顧先生的謀士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勸道,“赫連城辦事不利,死不足惜。可為了一個鄉下女子氣壞了您自己的身子,那才是得不償失啊。”
“息怒?!”趙恆猛地回頭,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你讓本宮如何息怒?!”
“你看看!你看看這個!”
他指著桌上,一隻由內務府剛剛呈上來的錦盒。
顧先生疑惑地上前緩緩地開啟了錦盒。
下一秒。
他那雙眼睛充滿了震撼!
只見那錦盒之內,靜靜地躺著一隻深邃如夜空的白瓷茶碗。
碗身之上,銀光點點宛如浩瀚星河。
“好一個,知意瓷……”
“好一個,蘇知意……”
趙恆看著那隻碗,那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七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啊。”他冷笑一聲,“他這是藉著給皇祖母賀壽的名義,向父皇也向這滿朝文武炫耀他新得的錢袋子啊!”
“殿下,”那顧先生看著那隻碗,眼中也閃爍起了貪婪的光芒,“此物巧奪天工,實乃國之重器。若是能將其據為己有……”
“據為己有?”趙恆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冰冷的殺機,“不。”
“既然,她自己送上門來。那便不是搶東西那麼簡單了。”
他緩緩地坐回了那張鋪著整張虎皮的巨大座椅之上。
他看著那隻璀璨的星空碗,那張陰鷙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傳話給刑部尚書。”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讓他把雲家十幾年前的那樁舊案,重新給本宮翻出來!”
“咱家倒要看看,”
“一個罪臣之女,”
“有何資格在本宮的面前耀武揚威!”
“再去告訴京城的葉家。”
“他們的仇人就要到了。”
“還有……”他頓了頓,那嘴角的笑意越發森然。
“大運河之上,那些常年吃著漕糧的朋友,也該是時候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片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巍峨宮殿。
“告訴他們。”
“本宮不要活的。”
“這一次,本宮要讓她蘇知意——”
“有來!”
“無回!!”
京城,刑部大牢最深處。
這裡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血腥與腐爛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年近六旬的刑部尚書葉康,一個滿臉皺紋神情卻陰鷙無比的老者正提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緩緩地走在這條被稱為黃泉路的甬道之上。
他停在了最深處的一間被重重鐵鏈封鎖的牢房前。
“吱呀——”
那生鏽的鐵門被緩緩地推開。
“葉大人,別來無恙啊。”
一個沙啞的彷彿被砂紙反覆打磨過的聲音,從那無盡的黑暗之中幽幽地響了起來。
只見那牢房的角落裡,一個身穿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囚服,披頭散髮身上卻依舊帶著一股子屬於上位者的強大氣場的中年男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便是十五年前因為那樁御藥失竊案而被滿門抄斬,唯獨他一人因為掌握著太多秘密而被留了活口,囚禁於此的前朝御醫院院使——雲江海!
蘇知意,那素未謀面的親舅舅!
“太子殿下,有話要我帶給你。”葉康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的快意。
“他說……”
“你那失蹤了十五年的寶貝外甥女,”
“找到了。”
雲江海那張早已古井無波的臉上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那雙死寂的眼睛裡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