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他們自己能理。
可還有個事兒，他沒忘。
“大明寶鈔，也該壽終正寢了。”
當初高鴻志掰開揉碎講寶鈔多爛，他心裡就埋了根刺。
但廢得太猛，怕老百姓亂了套，商戶砸了鍋。
他打的是慢主意——
銀幣慢慢鋪開，寶鈔就別再印新的了。
等它自然枯竭，像枯葉落進土裡，沒人記得，也沒人怪。
風平浪靜，才叫真本事。
幾天後，朝廷要鑄銀幣的事兒，像風一樣刮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不是意外。
是李善長特意放出去的風。
他從寶源局提了一筐銀幣，拎著滿城轉悠，讓賣糖葫蘆的、趕大車的、賣豆腐的老太太，都拿在手裡瞧一瞧、掂一掂。
應天府的百姓一明白，整個大明的百姓，就算半懂不懂，心裡也記住了。
因為——
這兒，是天子腳下。
這兒變了，天下，就得跟著變。
朱元璋的新報一出來，整整半版都在講銀幣的事兒，字兒大、句兒短，連不會認字的老漢聽了都能懂。
這報在應天府可火了，街口巷尾，誰家孩子識幾個字，立馬被圍得水洩不通，大夥兒你推我搡，就為聽一句“朝廷要發銀錢了！”。
上面不光說朝廷新政，還講些衚衕裡的暖心事兒：賣豆腐的張大娘拾金不昧，結果官府送她一袋米；賣柴的王老五救了落水小官差，人家直接免了他三年差役。
這些小故事，比說書的還帶勁，天天傳著看。
報紙一印出來，眨眼間傳遍全國——可十張裡頭九張都是偷印的。
那些小書坊眼紅得不行，一聽說報一上市，抄傢伙就衝過去，買完就躲進黑屋子連夜翻印，天不亮就裝車往南往北送。
哪怕盜版的只賣兩文錢，比官家的還便宜一文，照樣搶著買。
百姓心裡明鏡似的：誰不圖個便宜？
朱元璋知道這事，臉都沒皺一下。
高鴻志早跟他說過：“剛起步，水混點正常。
咱不是要堵，是要讓訊息像風一樣跑起來。”
這話他記住了。
銀幣的訊息一出，應天府先炸了鍋，接著全省，再是全國。
沒人罵，全是笑。
為啥？因為大夥兒早就受夠了銅錢那套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有的輕得像紙，有的鏽得發黑，有的上面還缺個角。
買一筐菜，得數三百個錢，還怕是假的。
現在朝廷要發銀幣，那可是實打實的硬貨，成色、分量、規矩，樣樣寫得明明白白。
最關鍵的是，朝廷明說了：第一批銀幣，只收稅用！糧米換銀，由寶源局定價，公平得像秤砣，一兩不差。
攤丁入畝加均田，已經讓老百姓覺得這朝廷比親爹還親。
現在連稅都能直接用銀幣交，連換錢的麻煩都省了，這不是天上掉金元寶是甚麼？
高鴻志說得沒錯——根本不用推銷，訊息一放，街上天天有人問：“啥時候發？俺家三口人，能換多少？”
原計劃只鑄一兩和半兩的，寶源局一提建議，朱元璋立馬改了：一兩、半兩、一錢、五分，全上！
一兩=十錢，一錢=十分。
五分銀片，差不多抵五十個破銅板。
銀子值多少？眼下大概一兩頂六八百塊。
一分就是六八塊，買米買鹽，掰著手指頭都能算清。
不過小銀幣也有麻煩。
個頭小，鑄造時容易缺角、變薄，損耗多點。
可值！多花的這點成本，跟百姓不用扛麻袋去繳稅比，毛毛雨罷了。
更頭疼的是有人偷偷鑄。
一兩和半兩的銀幣，用了高鴻志教的獨門合金，敲起來脆響如鈴，摻點銅就啞，假不了。
一錢的呢？摻了點錫，勉強能壓出花，可防偽還是差點意思。
最慘的是五分的——就一小薄片，一面刻“大明”，一面刻“壹分”，連個頭像都沒有，拿個鐵模子都能砸出來。
可這東西，鑄一枚賺不了幾個子兒，真有人幹？
有。
但都是小攤販、破作坊。
大商賈？算算賬，為這點小錢，砍頭都不夠本，誰傻？
朱元璋對私鑄的刑罰，是砍手+流三千里。
沒人拿全家性命賭那幾十文。
可話說回來——私鑄銀幣，朱元璋其實心裡樂著呢。
為甚麼？因為私鑄越多，銀子在民間跑得越歡！白銀不流通，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殼。
有假幣？不怕！只要真幣夠多，市場就穩。
寶源局開足馬力，產量大，成本壓得低，私鑄那點貨，連浪花都掀不起來。
於是，朱元璋一拍大腿：鑄！全鑄！
各路寶源局，也早被李善長擺平了，人手、爐子、監工，全齊了。
現在，想拿到銀幣，就三條路：
第一，交糧換銀。
秋收春稅，扛一擔米到寶源局，按官價換銀幣，多少米換多少銀，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這兒，是朝廷放銀子最多的地兒。
第二，銀子換銀幣。
你家有白花花的銀錠？拿來，一兩銀子，換一枚一兩銀幣。
寶源局有專門的驗銀師傅，當場熔了稱重，少一厘都不行。
這活兒，李善長天天盯著，抓了三個貪官，砍了兩個，嚇住了剩下的。
第三，發俸祿。
從今年起，應天府所有官員，工資直接發銀幣，不再折算成紙鈔了！
不是一步到位，是慢慢來。
先從京城開始，先從官老爺身上動刀。
老百姓見了，心裡更踏實：連當官的都拿真錢了，這錢，靠譜！
明年開始，實物繳稅，一筆勾銷。
從今往後，交稅，只認銀幣！
天下百姓，聽到這訊息，都默默算了算自家地裡的收成。
有人蹲在灶臺邊，點了根菸，嘿嘿一笑：“這日子……真要好了。”
這意味著做生意的、做工的、跑碼頭的，還有所有不種地的行當，要想交稅，先得手裡攥夠銀幣。
那銀幣從哪來？說白了，就三條路：找種地的換，找衙門換，或者去寶源局換。
從今往後，大明的買賣，大半都得用銀幣結賬。
商路一開，白銀這玩意兒，就像開了閘的水，眨眼間就能流遍全國。
寶源局靠老百姓兌糧，糧堆得像小山，再不用讓那些囤糧的奸商掐著脖子要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