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宮裡又聚了人。
李善長掐著點進門，人還沒坐穩，朱元璋就讓太監抬了個箱子上來。
那箱子沉得晃悠，四個太監抬得直冒汗。
朱元璋親自掀開蓋兒，一排銀閃閃的圓片兒，整整齊齊躺在絲絨上。
“寶源局，熬了三個月，終於鼓搗出來了。”他拈起一枚，放在唇邊一吹——
“嗡——”
清亮一聲，餘音繞樑。
滿堂人全愣了。
“這、這是銀的？”朱標捏著一枚翻來覆去瞅，跟個沒見過糖的娃似的，忍不住又吹了一聲。
“嗡——”
“哈哈哈！”朱元璋樂了，“堂堂太子，怎麼跟街頭賣藝的學起了口技？”
朱標臉一紅，趕緊收手，卻還是死死盯著那枚銀幣。
正面是朱元璋的側臉，頭髮根根分明，眼窩深，鼻樑挺，像真從銅鏡裡拓出來的一樣。
邊上一圈花紋，不繁不簡，看著莊重又不土氣。
翻過來，四個大字——“大明洪武年制”，底下還刻著“一兩”。
“這不是純銀，”朱元璋道，“是銀加了點銅錫，結實、耐磨損，還不容易發黑。
這主意，是高鴻志給的。”
當時寶源局的匠人差點拿純銀造，結果一出爐，軟得跟麵糰似的，銅錢掉地上都能砸出坑。
朱元璋急了，讓朱標親自去請高鴻志。
人家二話不說，提筆就畫了張配方：“要硬，得加點骨頭；要亮，別太貪心。”
現在瞧著，真神了。
太子拿在手裡捨不得放，湯和湊過來看一眼，咂咂嘴：“這玩意兒要是能當飯吃，我願把家當全換成它。”
朱元璋笑著搖頭：“別鬧，這是稅。
誰收稅，誰發錢。
百姓拿它交租，官府拿它買糧，錢，這才活了。”
眾人靜了會兒，沒人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
從今天起，大明的錢，不再是稻穀、布匹、銅錢。
是銀子。
是真金白銀，能握在手裡的真金白銀。
朱標一捏那枚銀幣，指尖一沉，心裡立刻有了數——真就是一兩重。
可這玩意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摻了銅錫，根本不是純銀，卻還敢明晃晃刻個“一兩”，老百姓真能信？
李善長也盯著那銀幣看了半天，沒忍住，直接問：“陛下，這成色……百姓會認嗎？”
朱元璋咧嘴一笑，像早把這事兒琢磨透了：“一兩，是它的分量，不是它的純度。
朝廷在這背後撐著，誰敢不信？”
“那三分銅錫，不叫摻假，叫‘火耗’。”他慢悠悠道，“老規矩，銅錢都有火耗，白銀憑啥不能有？再說，這銀幣，本來就是給咱普通百姓用的。”
“高鴻志早說過，要讓白銀活起來，得從老百姓手裡開始走。
先讓他們拿糧到寶源局換銀幣，再用這銀幣交稅，剩下的，拿去市集買油鹽米麵——錢，就這麼流起來了。”
“一通百通，白銀不用再壓箱底，稅款也不再被底下小官偷著摳，層層盤剝的鬼把戲，全給掐了。”
朱元璋說得痛快，實則每句話都是高鴻志教的。
為甚麼要用寶源局最頂尖的工藝？
——就為一個字：貴。
寶源局的銀匠，是全國最狠的那批人，壓模精細得連蚊子腿都能刻出來。
外地那些豪商？想私鑄？門都沒有。
過去他們能靠偷鑄銅錢撈錢，但白銀這玩意兒，一兩值一兩，摻點銅錫就掉價，誰私鑄誰虧到祖宗十八代。
沒人做賠本買賣，自然只能認朝廷發的。
而且這銀幣，一看就明白：一兩的，半兩的，清清楚楚，不玩虛的。
換銀票時，錢莊也省事，不用反覆驗成色、稱分量，誰不樂意？
好處還不止這些。
銀幣一發，民間藏的銀子，全得往寶源局送。
以前也有百姓拿銅塊換銅錢，可私鑄的銅錢滿地都是，寶源局換一斤賠三斤，哪幹得下去？
現在不一樣了。
銀子，人人搶著要。
百姓扛著家裡積的碎銀子、銀錠子，排隊來換。
朱元璋定的規矩簡單粗暴：一兩實銀，換一枚一兩銀幣。
表面看，沒虧沒賺。
可實際上——
那三分銅錫，一文不值。
等於白撿三成利潤。
這筆錢，不進私庫，不養貪官，直接拿去再鑄銀幣，越鑄越多，銀子越流越廣，經濟像開了閘的水，嘩嘩往外湧。
後世人管這叫“火耗歸公”。
朱元璋聽高鴻志一說，當場拍大腿，差點蹦起來：“這小子，是老天爺派來給我補窟窿的吧！”
在場幾個老臣，聽得連連點頭，眼珠子都亮了。
徐達順手抓起一枚銀幣，對著嘴“咔”一咬——牙印兒淺淺陷了進去，他咧嘴笑：“咱是粗人，不懂啥子貨幣不貨幣的。
但這個東西，實誠！高鴻志，有功！”
湯和笑得直拍大腿：“都當國公了，還跟街邊老漢一樣啃銀子？不怕人笑話？”
徐達瞪眼：“笑話？你小子有這膽量，你也咬一個！”
朱標趕緊接話：“魏國公這是赤誠，我們這些晚輩，光看都覺著心服。”
徐達聽了，腰板挺得更直。
話題一轉，正事兒來了——到底該鑄多少？
李善長早算過一遍，開口就是實數：“陛下，戶部連熬三宿，總算得出數：第一年，至少得發三百萬枚一兩銀幣。”
三百萬枚，就是三百萬千兩白銀。
擱十年前，這話聽著像做夢。
國庫能掏空，也湊不出這麼多現銀。
可現在？
倭國銀山天天往回運，百萬兩白銀像流水，根本不叫事兒。
朱元璋一揮手：“發三百萬不夠，加兩百萬，直接上五百萬！明年秋稅前，全給我鋪到大明各地！”
他轉頭盯著朱標：“標兒，你盯住寶源局。
但凡有人敢在銀幣上動手腳，砍頭，抄家，連根都給你拔了。”
朱標低頭：“兒臣領旨。”
他又點李善長：“百室，實物折銀這事，全交給你。
別急，別躁，從應天府開始試點，一塊塊石頭，慢慢鋪，鋪到全國。”
李善長拱手：“臣，謹遵聖命。”
朱元璋沒多廢話。
他知道，李善長是塊老磚，能承重；朱標是根新梁，能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