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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第1077章 他們都是人

2026-05-06 作者:折木折

嚴遠途僵在原地。

他第一次,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冷。

好像自己心裡那點“總有一天要翻身”的毒氣,被這齣戲一瓢冷水澆透了。

他喉嚨發乾,想罵,罵不出來。

想笑,也笑不出。

臺上的喜兒,穿著破衣裳,頭髮散亂,眼神像刀。

她望向臺下,不是看戲,是在看——每一個活著的人。

而臺下,成百上千雙眼睛,都在看著她。

那一刻,沒人是地主,也沒人是佃戶。

他們都是人。

活人。

大春在野外啃冷餅子、喝涼水,風一吹跟刀子似的,眼看快撐不住了,幸好撞上一隊大明派來分田的官差。

一聽他哭訴,那官差直接拍桌子:“這還了得!”二話不說,帶他直奔黃家。

喜兒在黃府裡被罵成狗、被打成泥,多虧有個叫小荷的丫鬟,夜裡偷偷撬開後門,塞給她一塊乾糧:“快跑,別回頭!”

她沒地兒去,只能鑽進山裡那座破廟,靠人家上香留的果子充飢,一頭黑髮一夜之間全白了,像雪堆的人形。

百姓上山燒香,見了都跪地磕頭:“白毛仙姑顯靈了!”

官差帶著大春殺回黃家,把黃世仁五花大綁,拉到村口當眾批鬥,土地當場一一分給窮戶。

大春聽廟裡的老和尚提過白毛仙姑的事,心裡一咯噔,跑去山裡找。

結果一掀簾子——那白髮佝僂的女人,不是喜兒是誰?

後來喜兒回到村口,頭髮慢慢由白轉黑,跟春天發芽似的,牽著大春的手,蹲在新分的地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故事聽著像瞎編,可對這些一輩子被踩在泥裡的老百姓來說,每一句都像在說自家的苦。

高鴻志交代過:“戲要講人話,改本地人聽得懂的事兒。”

正好在嚴家莊演,乾脆把“黃世仁”改叫“嚴老爺”——全村人瞬間炸了,像被戳了脊樑骨。

戲臺上,嚴老爺叼著菸袋,一腳踩著楊白勞的手,逼他在賣身契上按紅手印。

楊白勞抖得像風中枯葉,眼淚掉在墨跡上,糊了,又重按——他不敢哭出聲,怕捱揍。

嚴老爺走前,還朝他後背狠狠踹了一腳。

臺下立馬炸了:

“操!這狗東西咋還沒死透!”

“我爹當年也是這麼被逼的!我娘被拖走那晚,雪下得跟今天一樣大!”

“皇上明察秋毫啊!要沒這天,俺們全家早成白骨了!”

臺上照演不誤,演員連眼都不眨,全當沒聽見。

下一幕,楊白勞哭完,上吊了。

大年初一,嚴老爺帶人闖進喜兒屋,搶人!

喜兒死命抓門框,頭髮都被扯掉一把,嘴裡喊著“娘——”,喉嚨都撕了。

屏風一擋,布料“刺啦”裂開,喜兒慘叫連連。

臺下有幾個愣頭青直接跳上臺,拳腳亂飛:“放開我妹子!”

官兵死死拉住,可屏風被撞倒了——裡頭喜兒好端端站著,哪有半點事?原來那撕裂聲,就是扯爛一匹麻布。

底下人群愣了幾秒,才鬨堂大笑:“哎喲我的娘!嚇老子一身汗!”

官兵終於能喘口氣,擦著汗喊:“別鬧!是戲!是戲!”

可沒人信,他們眼裡全是真苦。

喜兒被玷汙,大春被趕出門,風裡來雨裡去,活像條野狗。

丫鬟救她,她躲進深山,一頭青絲變霜雪,眼神空得像被掏了心。

臺下好多女人捂著嘴偷偷抹淚,連男人鼻子都紅了。

要不是剛才鬧了場虛驚,怕是要全村哭成一片。

那個演嚴老爺的,怕不是明天得抬著走——全村人真能拿糞叉子戳他。

他們看到喜兒,就像看到自家被賣的女兒;

看到嚴老爺,就看見當年逼死爹孃的那個臉。

每一句臺詞,都在他們骨頭上刮刀。

可接下來,風向變了。

官差來了,分田了!

那官差蹲在大春面前聽他說完,二話不說,抄起刀鞘就砸了黃家門檻:“走,抄家去!”

臺上演批鬥黃世仁,臺下跟著喊口號,跺腳,吼得地皮都在抖——

“打死他!”

“活該!”

“天理昭昭!”

土地一一分到手,大春找到喜兒,倆人牽著手蹲在田埂上,一人捧著一把新土,笑得像個傻子。

全場爆了!

“萬歲!”

“青天大老爺!”

“唾他孃的黃世仁!”

鑼鼓鞭炮震得耳朵聾。

嚴遠途坐在角落,冷汗一層一層往下淌。

他嘴上嫌這戲粗俗低階,沒半點風雅,可越看心越慌。

這演的,不就是他當年乾的勾當?

楊白勞哭得跟老管家一個樣,喜兒的哭聲,跟小翠那晚一模一樣!

他趕緊縮排袖子裡,臉埋得低低的。

可有人認出他了。

有人指著喊:“那不是嚴三嗎?嚴老爺家的三少爺!”

“就是他!他當年帶著人搶我家丫頭!”

“他爹死得早,他接的班,他最壞!”

嚴遠途頭皮炸開,縮得像只烏龜,恨不得鑽進地縫。

可沒人放他走。

戲落幕,人潮翻湧,歡呼聲還沒散盡——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猛地跳起來,臉上還掛著淚,嘶吼得像受傷的狼:

“嚴三!你給我站住!你搶我小翠那天,是不是也穿的這件灰袍?!老子現在就要你的命!”

人群嘩啦一下圍上去。

有人一把薅住嚴遠途的衣領,硬把他腦袋扭過去,讓全莊人看清楚:

“就是他!嚴三!你們報仇,現在就動手!”

這個老漢骨子裡帶著一股狠勁兒,朝廷三令五申不準聚眾鬥毆,可他一衝動,啥規矩都扔腦後了。

他腦子裡就一根筋:必須幹翻嚴遠途!

剛才嚷得最兇的那個村民,眼睛一亮,立馬往前擠,胳膊肘亂捅,就想著撲上去給嚴遠途幾拳。

可這會兒想揍他的不止一個兩個,人堆得跟蟻穴似的,密不透風,前頭的踩著後頭的腳,後頭的踮著腳往裡衝,你推我搡,亂成一鍋粥。

狗剩當然也在裡頭,早就熱血上頭了。

他剛瞧見大春被揍得滿地打滾,立馬想起自己那回——雞被搶走,頭被棍子敲,躺在土坑裡三天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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