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噌”地一下燒到天靈蓋!
他豁出命往前拱,胳膊肘撞開人牆,一撲就到嚴遠途身邊,照著肚子就是一拳!
嚴遠途當場跪地,嚎得跟殺豬似的,鼻涕眼淚糊一臉:“我錯了!我真錯了!放過我吧!”
可誰還聽他嚎?這群人,誰沒被他踩過腦袋?誰沒捱過他家打手的鞭子?白毛女的戲剛唱完,眼淚還沒幹,仇恨全炸了!
拳頭、腳丫、板磚、拖把,全往他身上招呼。
嚴遠途縮成一團,雙手死死護著頭,求饒聲斷斷續續,像快斷氣的蚊子。
旁邊的大明官差嚇壞了,趕緊衝上來喝令:“住手!都住手!再打就按律治罪!”
士兵們硬生生擠進人堆,拖死狗一樣把嚴遠途拽出來。
這人已經只剩半條命,滿身是血,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官老爺瞧了眼,默默嘆了口氣。
按律,這事兒該把帶頭的抓了砍頭。
可今天這麼多人動手,全是為了報仇,民心所向,硬抓?怕是能鬧出人命。
再說,嚴遠途這孫子,哪天沒幹過缺德事?逼死過人,扒過寡婦的房,連村口老槐樹底下埋的屍骨都數不清。
官老爺心裡門兒清,這事,只能當沒看見。
但他板著臉,對著人群吼了一句:“鄉親們,你們的委屈本官懂!可天子腳下,律法大於天!誰敢聚眾傷人,就是抗旨!”
“今日看在情有可原,饒你們一回。
可要是再來第二次——”
他環視全場,聲音壓得低沉:“整個村子,都得坐大牢!”
這話一出,剛打爽了的村民們,瞬間後背一涼。
對啊!我們剛才……是在造反啊!
狗剩縮在人群最後頭,低著頭,裝得跟個鵪鶉似的,一點都看不出剛才那個暴打惡霸的狠人。
他搓了搓拳頭,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心裡爽得跟吃了蜜一樣。
這一拳,他用足了力氣,連指甲都劈了!嚴三那狗東西,現在怕是腸子都斷了吧?
仇報了,手疼算個屁!就算明天罰他十石糧,他也認!
官老爺說了“下不為例”,那今兒的事,就當風吹過。
村裡就一個仇人——嚴三。
他死了,天都晴了。
官老爺見人群安靜下來,這才點頭,接著又開口:
“諸位鄉親,朝廷沒忘了你們。
今年收租,減一半!”
“從今往後,收糧的事,本官親自管!臘月裡,你們來府衙,當著我的面交租,一個銅板,我盯著你們數!誰再敢多收一斗?我先剁他手!”
話音剛落,剛還蔫了的村民,又炸了!
減一半租子?!
以往一石糧,得交一石五斗,還得搭上雞鴨、柴火、布匹……現在呢?只交半石!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能吃上肉了!能給娃添件新衣了!能攢下過年的錢了!
更關鍵的是——官老爺親自盯著收租?!
那往後,誰還敢伸手?誰還敢剋扣?誰還敢逼著他們拿地契抵債?
這不是恩典,這是活命!
村民們熱淚盈眶,有人直接跪地磕頭,嘴裡反覆唸叨:“皇上活菩薩!皇上活菩薩!”
以前在元朝,他們是“南人”,是最低等的賤民,走在路上都得低著頭,不敢喘大氣。
兵荒馬亂那麼多年,他們以為,換了朝代,不過是換個老爺,換種方式壓人。
沒想到——這大明皇帝,真拿他們當人看了!
臺上的官老爺看著底下黑壓壓跪了一片的老百姓,胸口發熱,嗓子發哽。
他爹死得早,娘靠給人洗衣過活,他啃著發黴的餅,夜裡點著燈苦讀到天亮,才熬出頭,當上這七品芝麻官。
他知道,這群人要的不多——一碗熱飯,一畝薄田,不用被狗腿子踩著脊樑過日子。
“皇恩浩蕩!”他低聲說,“聖君在上,百姓有活路了。”
朱元璋要是聽見這話,怕是要笑得拍大腿。
可有些人,卻氣得摔了茶碗。
應天府,一座雕樑畫棟的宅子裡。
十幾個穿錦袍的老爺圍坐一堂,手裡搖著摺扇,臉色卻像吞了蒼蠅。
“朱家那草莽,是不是瘋了?”一個胖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給泥腿子減租?親自收糧?他腦子進水了?”
“沒錯!”另一人冷哼,“天下是士紳的天下,不是田壟間的豬狗能染指的!”
“那齣戲《白毛女》,你們看了沒?我兒子看完直罵娘!說我兒子是狗官?我祖上是扒皮的閻王?”
“簡直反了天!他們竟敢把我們當丑角演?”
“你懂甚麼?”有人咬牙,“最可怕的是,那些泥腿子——現在敢瞪眼了!見了我們不低頭了!還敢笑!”
“他們不該笑!”有人一拍桌,“該跪!該顫!該把我們當祖宗供著!現在好了,一個戲,讓他們忘了自己是誰了!”
“不能再慣著了!若再縱著他們,遲早——”
他壓低聲音:“——要出亂子。”
屋裡頓時一片沉默。
茶涼了,沒人再碰。
窗外,百姓們還在唱著歌,扛著糧食回家,臉上全是笑。
而在這一方雕樑之下,有人攥緊了拳頭。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太平盛世。
他們要的,是泥腿子一輩子跪著。
朱元璋手握天下,說一不二,整個大明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轉,誰敢跳出來硬碰?那不是找死,是嫌自己墳頭草長得太慢。
……
可要是偷偷搞點小動作?又怕他那幫老部下——湯和、徐達,帶兵跟蝗蟲似的,哪兒都有他們的人影。
咱這些小地主,手裡連個衙門差役都調不動,想鬧事?門都沒有!
連胡惟庸那麼大的人物,說倒就倒,屍骨都沒人收。
咱們這些連官帽子都戴不穩的,真敢動歪腦筋?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瞅著,皇上這是被哪個混賬蒙了眼!”一個老秀才拍桌,“咱們士紳掏心掏肺養活朝廷,他倒好,天天盯著咱的地契發愣,這不是瞎了心嗎?”
“我猜,準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駙馬在背後使絆子!”另一人咬牙,“自從他一來,皇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收租不認人,田畝重新算,這不是要扒咱們祖宗的飯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