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真的!”嚴大虎一瞅這老頭氣派,眼睛一亮,“你……你能讓俺當兵不?”
“能!”
嚴大虎立刻挺直腰板,像棵長歪的松樹被風猛地吹正了:
“俺瞧見你們替老母修房,替小娃挑水,俺就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兵!俺也要當這樣的兵,替天下苦人,擋風遮雨!”
“說得好!”湯和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點把他拍進土裡,“這小子,腦子沒長歪!”
他轉頭衝著徐達嘿嘿一笑:“老徐,這小子,我收了!”
“嗯,”徐達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從今兒起,嚴大虎,你是咱們的人了。”
“俺叫嚴大虎,家裡七口人,排行老三!俺爹說,當兵是條正路,去吧!”
“好小子!有勁兒!”
湯和拍了拍嚴大虎的肩膀,嘴上誇著,眼裡放光。
等倆人走遠了,還在後頭嘀咕。
“高鴻志這小子,真有兩把刷子!就改了幾個詞兒,連老百姓對官府的印象都翻了個個兒!”
徐達撇嘴:“有能耐是能耐,就是滿肚子鬼主意,心眼比篩子還多!”
湯和搖搖頭,嘆氣:“你啊,老毛病改不了。”
太陽偏西,嚴家莊一下熱鬧起來了。
“今晚縣裡請了戲班來唱戲,大夥兒都別錯過啊!”
“還有戲看?!咱老黎民還能看戲?朝廷這回真待見咱啊!”
大夥兒嘀咕著,眼睛亮得像星星。
朝廷請看戲?這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戲園子是給地主老爺、官家少爺消遣的,他們這些人,吃頓飽飯都難,哪敢想這個?
可現在不一樣了。
村頭那幾個作威作福的老爺,被拉下臺了,田地分了,糧也發了。
身上壓著的千斤擔,一下子輕了半截。
這戲,不要錢,是朝廷白送的。
大夥兒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年頭,真是活過來了。
“誒,狗剩,你看那不是嚴家三少爺嗎?他咋也來了?”
一個老頭兒扯了扯身邊人的衣角。
狗剩一抬眼,立馬啐了一口:“是那王八蛋!去年搶我一隻雞,我吭一聲,他拿木棍把我腿都打斷了!這臉,燒成灰我都認得!”
他咬牙切齒,又突然笑了:“現在他算個屁!他家被抄了,他爹躺進土裡了,他連條狗都不如!”
狗剩挺起胸脯:“那會兒抄家,我是頭一個去縣衙告狀的!還領了三鬥糧食,夠我一家吃一個月!”
那小子叫嚴遠途,現在縮在人群角落,一動不動。
他早感覺到那幾道刀子似的目光——狗剩的,還有別的幾個。
他不敢抬頭,不敢動,更不敢還嘴。
以前他仗著老子是地主,打人罵人,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可現在?官府明令,不準鬥毆,違者嚴懲。
萬一有人趁亂踹他一腳,他哭都沒地方哭。
他壓根兒不想來看戲,一進村就心驚肉跳,怕被揍,怕被唾沫淹死。
可家裡硬逼他來。
爹死了,娘病得躺床上,大哥扛著全家生計,田地全分了,家徒四壁。
就他一個還能動彈,只好派他來瞅瞅——朝廷到底想搞啥名堂?
他低頭盯著腳尖,臉上平靜得像結了冰。
心裡卻在咬牙:你們這些泥腿子……別以為能翻天!只要嚴家緩過一口氣,這筆賬,我早晚加倍討回來!
人越聚越多,鑼鼓也敲起來了。
戲班子的人穿著戲服,扛著道具,魚貫登臺。
一位穿藍布褂子的官吏慢悠悠走上臺,滿臉堆笑:
“各位鄉親,現在日子,還過得去不?”
“過!太過了!”一個老婆婆激動得直拍大腿,“俺家分了兩畝水田,去年能吃上白麵了!”
“皇上萬歲!”
“明年咱娃能穿新棉襖了!”
臺下人聲沸騰,笑得眼睛都眯沒了,全是真高興。
官吏愣了愣——沒想到這麼熱乎。
等底下安靜點,他才接著說:
“日子好,是皇上想看到的。
他盼著,咱們大明的每一戶人家,都能吃飽穿暖,有地種,有房住,娃能唸書,老人有靠。”
“以後你們的兒子孫子,日子還要更好!”
話音一落,炸了!
“皇上萬歲!”
“求老天爺保佑皇上長命百歲!”
“以後皇上說讓俺去死,俺絕不皺一下眉頭!”
一句句,不是喊口號,是心窩子裡滾出來的謝字。
官吏心頭一熱,悄悄退了場。
嚴遠途死死盯著那背影。
就是他!
就是這個狗官,領著兵來抄我家!把我爹按在地上打,把我家的存糧倒進糞坑!
現在倒好,裝大善人,站臺上假模假樣地騙人!
他低聲罵了一句:“真虛偽。”
聲音太小,被掌聲吞了。
可他那張臉——陰得像陰天,眼珠子翻得像死魚,早被旁邊人看在眼裡。
有人認出他是嚴家餘孽,立刻扭過頭,啐了一口。
有人乾脆挪遠兩步,像躲臭屎。
嚴遠途胸口像被大錘砸了,想罵,憋著;想動手,不敢;想哭,沒淚。
他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你是個爺們兒,別跟下等人一般見識!
鑼鼓再響,戲臺子亮了。
這齣戲,是高鴻志親手編的——《白毛女》。
不是甚麼才子佳人,也不是神鬼仙俠。
這是給窮苦人看的戲,是血淋淋的活人經歷。
故事不復雜:
黃世仁,惡霸地主,看上佃戶楊白勞的閨女喜兒。
逼債,逼人,逼得老頭除夕夜喝鹽水自盡。
喜兒被搶進大院,打、罵、糟蹋,生不如死。
她有個青梅竹馬,大春,從小護著她,兩人早約好了明年成親。
結果呢?
大春被趕出門,成了流浪漢。
喜兒,逃不出去,頭髮熬白了,成了“白毛女”,躲在山洞裡,像個鬼,卻還活著——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到陽光下,指著黃世仁的鼻子,喊一句:“你還我爹!還我命!”
臺下靜得嚇人。
沒人說話。
沒人笑。
連咳嗽聲都沒了。
一個老婆婆,攥著兒子的手,手在抖,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腳面上。
一個年輕媳婦,把臉埋進丈夫懷裡,肩膀抽得像風裡的柳條。
有人捂著嘴,無聲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