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嗡地一聲。
“甚麼叫信用?就是百姓信你,才拿糧食、布匹、牲口來換你手裡這張紙。”
“這紙值多少錢?不看墨水,看朝廷能不能讓老百姓天天吃飽、有活幹、能安穩過日子。”
“換句話說——一張寶鈔,等於你大明能生產多少東西。”
“可朝廷呢?以為印紙不要本錢,印得越多越有錢。”
“結果呢?滿大街都是寶鈔,可糧食還是那麼多,布還是那麼幾匹。”
“老百姓掏十張寶鈔買一斗米,昨天才五張。
你說,寶鈔還值錢嗎?”
“這不是貶值——是朝廷在吃人肉、喝人血啊!”
“一開始是偷偷多印,後來乾脆敞開了印。”
“誰給的膽子?是覺得百姓老實,不敢鬧?”
“可民心不是驢,抽一鞭子就走,抽多了——它會回頭踩你!”
沒人說話了。
李善長後背全溼了。
他算過賬,知道大明有多窮。
蒙元卷光了天下銀子,官倉空得能跑耗子。
打仗要錢,修河要錢,養兵要錢,連京城的磚都得從南邊運。
開海是救命繩,倭國那邊賺回來的銀子,夠朝廷喘口氣。
可那都是臨時的。
真正的根子,在錢。
寶鈔若爛了,大明就廢了一半。
但若只靠白銀——天下哪有那麼多銀子?
“先生!”鐵鉉猛地抬頭,“可咱們的銀子太少! mines 沒幾個,礦工還少,連福建沿海都挖不出幾兩!哪夠全國用?”
方孝孺一聽,也猛地醒過神來。
對啊!
銀子是好,可光靠人家外商往裡送?那跟等別人施捨有啥區別?
可他話剛說完,卻見高鴻志笑了。
那笑裡沒火,也沒光,像冬天裡的一盞油燈——微弱,但能照路。
“你說得對。”
“可誰說,銀子,一定得靠挖?”
“大明的銀子,十成裡有九成都在浙南和福北那幾座山裡挖,可挖出來的銀子又少又差,壓根兒撐不起全國流通。”
高鴻志聽著這倆人嘀咕,心裡頭直咂舌——這幫人真是聰明得嚇人。
一句話點到命門,根本不用掰扯。
難怪古書上說,這朝代裡藏著能翻天覆地的人。
他咧嘴一笑,接上話頭:“我說過,咱大明自家產的銀子,少得可憐。
開國還沒十年,好幾輩子攢下的銀子,全藏在大戶人家地窖裡了。”
“說白了,就是缺銀子。”
這話一落,李善長眼皮猛地一縮,手指頭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角。
他懂了。
高鴻志為啥非得盯上倭國那個礦——原來不是貪財,是圖謀更大!
“這事兒擱別人身上,怕是真沒招。
可咱大明?”高鴻志語氣輕鬆,像在嘮家常,“離咱們不遠,藏著一座礦,未來幾百年,全世界三分之一的銀子,都得從那兒冒出來!”
“啥?!”鐵鉉和方孝孺當場驚得喊出聲。
可坐在他們兩邊的朱元璋、徐達幾個,臉上的表情跟聽人說“今兒飯裡多加了肉”一樣,半點不稀奇,反而樂呵呵的。
“年產八百萬兩!能挖幾百年!不止有,我們早就拿下了!”高鴻志說得跟喝口茶似的。
“放屁!”方孝孺直接跳起來,“八百萬兩?那是咱現在產量的幾百倍!你要是真有這玩意兒,大明還愁啥?早把天捅破了!”
“哈哈哈!”朱棣拍腿大笑,“你忘了?前段時間倭國那幫人跪著來進貢,還帶了特產?那是我們把他們老家都翻了個底朝天才拿下的!”
“根縣那個石見銀礦——早就是咱的了!”
這資訊像一記悶雷砸進倆人腦殼。
鐵鉉和方孝孺半天沒緩過勁兒,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人……到底啥來頭?咋啥都敢想、啥都能成?
好一陣子,方孝孺才冷靜下來,皺著眉問:“銀子是好東西,可如果咱一下子把幾千萬兩銀子全砸進市場,老百姓手裡銀子太多,銀子不就掉價了嗎?跟印寶鈔有啥區別?”
“不不不。”高鴻志搖頭,“寶鈔是紙,靠朝廷嘴皮子撐著;白銀呢?是實打實的玩意兒,老百姓認的,不是你朱家說它值它就值,是它自己就值!”
“你印一百萬貫寶鈔,沒人信,就是廢紙。
你挖一千萬兩銀子,天下誰都搶著收——因為它本身就能換米、換布、換命!”
朱元璋聽著,越聽越順耳,越聽心越亮。
原來他一直想改的,是這根本上的事啊!
從田地說到錢,從錢說到人心——這小子,真把根兒給挖明白了。
他彷彿看見了:大明的船隊駛向大洋,白銀如潮水般湧回,市井街頭銀錠叮噹響,商人敢把錢當糧賣,朝廷不再靠虛的糊弄百姓……
方孝孺眼睛忽然亮得像燈泡,猛地站起身:“我懂了!”
“你說。”高鴻志笑著點頭。
“白銀能當錢,是因為它能藏、能分、能帶著走,天下人都認!可寶鈔?只在咱自家地盤好使,出了門,誰搭理?”
他越說越快:“可現在有了石見銀礦,等於咱手握一座印鈔機——不是印紙,是印銀!”
“咱們拿銀子去換外國的香料、戰馬、絲綢、鐵礦,別人拿貨,咱們給銀子——他們賺了,咱們也賺了!”
“更狠的是——這銀子,是從別人地底下挖出來的!相當於咱白撿錢,還讓人心甘情願給你幹活!”
鐵鉉一拍大腿:“我的天!先生你這腦瓜子,是老天爺專門雕的吧?”
朱元璋和李善長對視一眼,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原本以為這小子弄個礦是撈錢,沒想到人家是想當全世界的錢袋子!
只要銀子管住了,錢權就穩了;錢權穩了,工業就能起來,船隊能遠航,火器能量產……
“想稱霸天下,光靠刀槍不行。”高鴻志淡淡開口,餘光掃過一旁安靜坐著的姚廣孝,“得靠錢——一種讓人離不開、不敢不認的錢。”
他聲音低了點,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耳朵裡:
“咱們拿白銀當本,重新印寶鈔。
每一張寶鈔,背後都得有實實在在的銀子頂著。
不虛吹,不濫發,嚴格控制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