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耳朵立馬豎起來了:“哦?真有這道理?”
他心裡門兒清:高鴻志有能耐,糧食的事兒他能搞,這不假。
可人心這玩意兒,比山還硬,比水還滑。
你殺一百個貪官,底下立馬鑽出二百個新鬼。
你立再狠的規矩,也攔不住他們往口袋裡揣。
貪墨糧餉?祖上傳下來的病根,從秦漢到大明,哪朝哪代沒這事兒?老朱當年殺得血染刑場,可現在呢?郭恆案一出,貪的數目都嚇死人!
你罵天罵地沒用,關鍵人家不心疼——反正是公家的,不貪白不貪!
朱棣心裡犯嘀咕:你高鴻志再神,能治這千年老毛病?莫不是又整甚麼新花招?
可既然開了口,聽聽也無妨。
萬一,真又能整出個“均田”“攤丁入畝”那種神操作呢?
他盯著高鴻志,手裡的茶都忘了喝。
李善長也眯了眼。
貨幣?華夏的錢路子?
他腦子裡嗡一下,想到現在收稅——全靠糧!一石一石地扛,官倉堆得冒煙,可運到北邊一車,路上就少了三成。
他瞬間明白高鴻志想說甚麼了。
他腦門裡蹦出個詞兒:撲買。
宋朝玩過這招,官府把收稅的活兒打包賣給商人,讓老白姓去填坑。
表面是省事,實際呢?商販翻著倍地壓價,老百姓哭都沒地兒哭。
可他立刻搖頭:高鴻志要是真提這個,那他就不是穿越者,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了。
他太懂這人了——他嫌命長才把收稅的刀,交到一群豺狼手裡!
“糧食稅,還是解決不了。”鐵鉉剛跟方孝孺吵完架,嗓門還帶著火氣,“換啥都不行啊!”
“誰說換不了?”高鴻志咧嘴一笑,慢悠悠撂了句,“不收糧,收銀子不就行了?”
“甚麼?!”方孝孺一拍大腿,“收銀子?可大明哪來那麼多銀子?銅錢都湊不齊,哪來的銀子給百姓當錢花?”
“你還真懂點門道!”高鴻志點頭贊他,“銅錢是坑,一到秋收,糧賤得跟土一樣,老百姓咬牙賣糧換錢,交完稅,冬天餓得要死,回頭想買糧,價格翻了五倍!錢全讓地主、糧商賺走了,人倒貼進去!”
“那用白銀?”方孝孺試探著問。
“對!”高鴻志一口咬定,“白銀,不玩銅板那一套。”
“放屁!”鐵鉉猛地站起來,聲音跟炸雷似的,“大明開國才幾年?銀子在哪兒?全在江南那幫豪強家裡揣著!老百姓連鍋都揭不開,能摸到一兩銀子算他祖上積德!你強行推白銀當主幣,最後是誰遭殃?農民!”
“穀賤傷農你懂不懂?銀子一貴,糧就爛在地裡!官府收不著稅,地裡餓死人,邊關缺餉,你讓朱元璋拿啥打蒙古?”
他一口氣把話掀到底,屋裡靜得能聽見蠟燭噼啪。
李善長連連點頭——對啊,就是這理兒。
大明家底薄,銀子少得可憐。
就算高鴻志弄回點銀子,也填不上這個無底洞。
宋朝富得流油,國庫裡堆的銀子能淹死人,都沒敢全國用銀子收稅,更別說現在的大明瞭。
“你著急沒用。”朱棣抬手,聲音沉穩,“聽他說完。”
他掃了眼眾人,語氣像鐵板釘釘:
“我要的,不是現在用銀子——是以後,非用不可!”
“白銀,是必須成為大明的錢。
不是湊合著用,是當命根子用。”
他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為啥選銀子?第一,它不生鏽,埋地下一百年都跟新鑄的似的;第二,好分,碎成幾塊,銅錢能花,整錠能買賣;第三,比銅多,比金少——多到夠用,少到不濫。”
“更重要的是——它能讓一兩銀子,在江南買米,在邊關買馬,在北平換軍餉。”
“碎銀子能買柴火,整錠能蓋樓。
不靠銅錢那套破玩意兒,不靠紙票糊弄人。”
“這才叫真正的錢。”
“蒙元那會兒,整個帝國這麼大,拿啥當錢?不是銅錢,也不是布匹——是白銀!”
高鴻志這話一出口,鐵鉉和方孝孺就愣了。
他們不是不懂白銀,誰都見過那亮晃晃的銀子。
可高鴻志盯著他們,眼神像在等甚麼答案——這東西,真就只是錢那麼簡單?
“不,不是。”朱棣突然一拍大腿,“這東西是撬動天下的鑰匙!”
朱元璋眼一眯,嘴角忍不住往上提。
這小子,跟高鴻志混了幾天,倒真開竅了。
“對!”高鴻志點頭,“中原跟西邊那些番邦做生意,人家眼裡只有白銀。
銅錢?他們連看都懶得看。”
“不管是波斯的商隊,還是西洋的海船,只要遞上一錠銀子,就能換回香料、玻璃、寶石、戰馬——你有銀子,世界就聽你說話。”
“所以,白銀將來,一定是咱們大明最頂用的錢!”
“開海之後,外頭的銀子會像潮水一樣往裡灌。
銀子不爛、不臭、不褪色,誰不樂意揣兜裡?”
屋裡安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半晌,方孝孺輕聲道:“先生這話……真不是胡扯。
大明的‘錢’,早晚得變。”
沒人反駁。
自古以來,錢是啥?貝殼、布帛、鐵片、銅板——換了一輪又一輪。
哪次不是逼出來的?
李善長偷偷瞄了眼朱元璋。
他知道,皇帝最擔心的,是“大明寶鈔”。
那玩意兒,是朱元璋親手捏出來的“紙錢”。
高鴻志早說過:這東西發多了,大明早晚得垮。
百姓不認,朝廷失信,最後天下人心盡失。
可現在——高鴻志沒直接罵寶鈔是廢紙,他反而在說,它到底“為甚麼”會爛。
“先生,”李善長開口,聲音低得像怕驚了風,“寶鈔到底怎麼壞的?不就是白紙一張嗎?為啥能毀掉一個朝廷?”
高鴻志沒急著答,反倒笑了笑。
“老先生問對了。”
他轉過身,看著鐵鉉和方孝孺:“你們知道寶鈔長啥樣嗎?”
倆人點頭。
“那你們覺得,這是一張紙嗎?”
鐵鉉一怔:“不是紙,還能是啥?”
高鴻志搖頭:“錯。
寶鈔不是紙——它是大明的‘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