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沒錢,底下衙門也不肯掏腰包,事兒總得有人幹啊……”
他頓了一下,嘴唇發抖,像是吞了塊烙鐵,艱難擠出三個字:
“……那就,苦一苦百姓吧。”
話一出口,高鴻志猛地站了起來,眼珠子通紅,手指頭都顫了。
“憑甚麼苦百姓?!”他吼得整個屋子都在抖,“他們生下來,就該當牛做馬?就該被踩在腳底下,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大明天底下,誰不是人?皇帝老子生下來,也不是天選之子!水能載舟,也能掀翻龍椅!你逼狠了,遲早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屋裡瞬間死寂。
李善長瞪著眼,嘴皮子微微動,像在唸經,可那話只他自己聽得見:
“……憑甚麼苦一苦百姓?”
他以前以為高鴻志是個怪才,過目不忘,腦袋裝了萬卷書。
可他沒想到,這人根本不是讀書人——他是個能掀了舊天、重立乾坤的天啟者!
姚廣孝說他是“一語點化,立地成聖”,還真沒誇大。
這話要是傳出去,全天下的儒生能被嚇瘋!
他們這次來,本來就想砸碎那些虛偽的禮法,把大明從根子上撬一撬。
而高鴻志,手裡正攥著那把鐵錘!
李善長心裡一震,像被雷劈中了——
明明是算賬,為啥非得算在老百姓頭上?
答案,就在眼前這個人腦子裡!
只差一層紙了!
再捅一下,大明就能換血重生!
所有人的目光,全釘在高鴻志身上。
可就在這時,鐵鉉猛地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那你說!不苦百姓,你給條活路啊!?”
他不是在頂撞,他是在求救。
他自己心裡知道,把苦水倒進老百姓碗裡,是不對的。
可除了這條路,他真的看不到第二條。
他需要一個答案,不然他睡不著覺,夜裡會被良心咬死。
高鴻志閉上眼,胸口一起一伏,好半天,才壓著火,一字一句地說:
“徭役?說白了,就是官府白嫖老百姓。
請人幹活,花錢僱,反而比強拉人免費幹活更便宜!”
“可這世上的事兒,哪有免費的午餐?所有白得的東西,早就在暗地裡收了利息。”
“你讓百姓替朝廷幹活,不給錢、不給糧、不給命,你這不是省了錢,你是拿大明的陽壽換一時痛快!”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每一個人,語氣沉得像墜了石頭:
“咱們華夏的老百姓,是天下最能扛的。
你讓他吃糠咽菜,他不吭聲;你讓他起五更睡半夜,他咬牙幹;你讓他累死,他臨死前還能給你把田裡的穀子收完。”
“可你別逼他太狠。
一旦他連最後一口粥都喝不上,連最後一件棉襖都被剝走——”
“那他就不是農民了,他就是一把火。”
“當年朱元璋起兵,為甚麼能打下江山?”
“因為他不是第一個掀桌子的人,他是最後一個忍到不能再忍的人!”
“前朝覆滅的慘狀,就掛在眼前,你們居然閉著眼,當沒看見?!”
屋子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話劈懵了。
免費的代價,原來這麼重!
徭役不是省錢,是透支王朝的命!
朱元璋手攥在龍袍裡,指甲都掐進肉裡了。
他沉默了半輩子,從乞丐做到皇帝,以為自己最懂民間疾苦。
可今天,他才發現——
自己走的,正是前朝的老路。
不是他不想改,是他根本沒想過還能換一條路走!
不行!
必須改!
不為眼下,得為子孫萬代!
但有高鴻志在,他就有希望!
他面上紋絲不動,可心裡,早就把皇位都搬到了新軌道上。
現在,他只想聽一句話。
高鴻志,你到底……還有啥妙招?
所有人都盯著他。
尤其是鐵鉉和方孝孺——兩個年輕後生,世界觀都被掀了頂棚。
高鴻志慢慢吸了口氣,心也穩了。
方才的怒火,不過是見不得有人把百姓當草芥。
他骨子裡是後世的人,那兩個字,是刻在血脈裡的——華夏。
可現在,得把辦法說出來。
他聲音不響,卻字字砸進人心:
“徭役這法子,成本高,風險大,還傷元氣。”
“如果換個方式,朝廷出錢,僱人幹活,哪怕多花一點,但百姓有錢了,能買糧、能修房、能養孩子,稅自然就穩了,市井也就活了。”
“國庫不是靠壓榨變厚的,是靠百姓能喘氣,能幹活,能花錢,才能越滾越大。”
“你們把老百姓當韭菜,割一茬是一茬——可韭菜要是根都爛了,下一茬,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他停了停,目光如鐵:
“所以,我說:廢徭役,改僱傭。”
“官府出錢,請人做事,錢從國庫出,賬記清楚。”
“不靠逼,靠契約;不靠鞭子,靠利害。”
“讓百姓知道,幹活能吃飯,交稅能換好日子——”
“他們,才真把你當朝廷。”
“不是當狗。”
“改革這事兒,不能光想著老百姓過得好不好,也得看看對國家到底利不利益。”
“可你別忘了,真正落地的時候,朝廷得看的是活人能不能吃飽飯!歷朝歷代哪回不是拿百姓當墊腳石?有好處都往上攢,苦頭全甩給窮人,早就習慣了。”
“這不對勁……”
鐵鉉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心裡頭,高鴻志早就不是凡人了。
聖人嘛,靠的是傳世學問、是幾百年後還在被人唸叨的名望。
高鴻志現在學問有了,差的,就剩一個“聖”字!
鐵鉉有種預感——這個人,遲早會被天下人捧上神壇,當成活聖人!
能跟著他走這一程,鐵鉉覺得自己都沾了光。
更別提,他拜了高鴻志當師父!
往後史書一寫,他鐵鉉就是聖人門下第一代弟子!
高鴻志根本沒給他插話的空兒,接著往下說:
“我這套法子,不光能讓國庫鼓起來,更能讓老百姓喘口氣!”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眼睛都亮了——等的就是這句話!
“所以我的辦法是——把徭役的銀子,平攤到田地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