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每年要徵多少勞力,折成錢,算進每畝地裡頭。
不管你是自己種地的莊稼漢,還是躺著收租的大地主,統統按地多寡交錢!誰也別想躲!”
這話聽著簡單,實則狠得扎心。
他這法子,明眼人都認得出來——和後來的一條鞭、攤丁入畝,壓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這玩意兒,專挑那些有田有勢、有錢有門路的人開刀。
以前那些讀書人、鄉紳、大商人,靠關係、靠人情、靠官府照顧,徭役全往窮人頭上堆。
現在好了,你家一百畝地,就得認一百畝的賬!想躲?門兒都沒有!
這話一出口,在座的沒人不心頭一震。
誰不是人精?一眨眼就品出味兒來了。
“先生啊,你這腦袋是咋長的?別人想都不敢想,你張嘴就敢提!”
方孝孺直接激動得原地打轉,聲音都劈了:
“攤役入畝!這法子太絕了!您這不是人,是聖人轉世吧?!”
“真要這麼幹,大明的徭役賬本立馬就輕了!老百姓再不用半夜扛著鋤頭跑幾百裡去修河道、運軍糧!”
他越說越嗨,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
“從此再不會有漢末民亂、隋朝爆反那種事兒!朝廷的錢袋子鼓了,百姓肩上的擔子輕了,這叫甚麼?這叫雙豐收!”
“這哪是治國之策?這是替天行道啊!”
方孝孺一通狂吹,聽著像瞎扯,可誰都能看出來——這就是實情。
看著簡單?是。
可幾百年的官場裡,誰也沒人敢提!
偏偏高鴻志敢,還說出來了。
這樣的人,不是聖人,誰是聖人?
均田、攤役、富國、強民……這樣的人一出手,大明的命都能被改寫!
可這時候,鐵鉉卻忽然沉默了。
他壓下心裡翻江倒海的震撼,悄悄掃了一眼上首的朱元璋,低聲問:
“陛下……您敢用嗎?”
“均田也好,攤役入畝也罷,哪一條不是往江南那些地主豪強的喉嚨口插刀?”
“他們抱團、聯宗、上下勾結,把官府當自家後院。
您要動他們,就是捅馬蜂窩——一炸,滿朝都得晃三晃!”
這話,明明白白就是衝著皇帝去的。
方法擺這兒了,你敢不敢用?敢不敢掀翻這張吃了幾代人的飯桌?
問題很簡單。
蒙元留下來的地主、大明開國拉起來的淮西幫,說白了,全是這撥人。
胡惟庸、李善長,哪個不是從這堆裡蹦出來的?
現在李善長看著和氣,可真動了他祖宗田產,他還會笑得出來嗎?
鐵鉉心裡早把高鴻志當神了。
唯有這樣的人,才會真把老百姓當人看。
他敬佩朱元璋,真心實意。
可他更清楚,天子才是天下最大的地主。
你能讓一個坐擁萬里江山的人,親手砍掉自己的利益網?
真有這個膽?
鐵鉉不是傻子。
高鴻志說完話那一瞬,他就想通了。
朱元璋能推翻元朝,能統一江山,是因為他懂得甚麼時候該狠,甚麼時候該忍。
江南富庶,稅收壓得重,殺過多少人?血都染紅了長江。
他不是不敢動豪強——他是怕亂。
好不容易把天下打平,百姓剛喘上氣,誰願意再來一場血雨腥風?
“大明開國,江南重稅,蘇松嘉湖那邊的地主豪強,不老實,造反的被砍了腦袋,堆成山。”
李善長笑眯眯地接了話,眼角卻像藏著刀子。
鐵鉉這才猛地一驚——對啊!這人是首輔!
是朱元璋最信的左膀右臂!
君臣一條心,鐵板一塊。
有他在,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可高鴻志早料到了。
他心裡清楚:這老丈人,八成就是李善長。
雖人多嘴雜,不好細問,可有一點板上釘釘——他這岳父,對朱元璋的忠心,比親爹還親。
剛才那話,不是李善長說的,是他背後那位說的。
可高鴻志在意的,不是李善長。
是他對面的鐵鉉。
這個歷史上寧死不跪、被活剮了還罵皇帝的老硬漢。
他是怎麼被請來的?
這人分明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他還敢拍桌子說話。
瘋了嗎?
不,是真不怕死。
在座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內,都怕動了權貴的蛋糕。
唯獨他,像是個從墳裡爬出來的愣頭青,眼裡只有“對不對”,不看“敢不敢”。
但一琢磨,這不就是鐵鉉的脾氣嗎?
這人啊,打小就一根筋,眼裡容不得沙子。
後世能爬到那種高位,能沒點手段?肯定有城府。
可現在他才二十出頭,毛都沒長齊,鋒利得像把剛開刃的刀——這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反倒是方孝孺,真不簡單。
這小子腦瓜子活,不是那種死背四書五經的書呆子。
高鴻志心裡有數:能跳出老規矩看問題的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要是能把這種人收進自己隊伍,那才叫過癮!
場子裡,李善長還在說:“前陣子,胡惟庸藉著郭桓案,砍得江浙那邊人頭亂滾!”
他頓了頓,瞄了眼朱元璋的臉色,接著提高嗓門:“要不是皇上默許,他胡惟庸敢這麼幹?他算哪根蔥?!”
說完,他猛地轉向高鴻志,眼都亮了:“要是聖上知道先生的法子,準得樂開花!立馬封您當國士無雙!”
話說到這兒,他才瞥了鐵鉉一眼,語氣涼悠悠的:“所以啊,別擔心陛下心軟。
為老百姓好,就算把那些地主老財、奸商蠹蟲全剁了,也值!”
朱元璋聽了,微微點頭。
李善長,懂我啊!
那些吸血鬼,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意兒,殺就殺了!開國那會兒,咱還得靠他們撐場面,現在?早該掀桌了!
咱正打算拿刀削官場,刮骨療毒!不把這幫蛀蟲清乾淨,怎麼當皇帝?
別的事兒咱可能拿不準,可整治貪官、收拾豪強?那是咱的老本行!
回去就讓朱標去推“攤丁入畝”,姚廣孝、徐輝祖全給我調去幫忙。
試點?就從蘇州、松江開始!誰敢攔?直接抄家、流放、斬立決!
朱棣瞪著眼,嘴都合不上了:“……就這麼簡單?”
他憋了三天三夜都沒想通的招,怎麼到了高鴻志這兒,跟喝水一樣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