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臉一紅,先前那副傲氣早就不知哪兒去了,低聲說:“先生學問通天徹地,學生哪敢比?這些,全是從先生那兒聽來的一點皮毛,硬著頭皮拼出來的。”
高鴻志擺擺手:“謙虛個屁!你答得,比我預想的還穩。”
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話鋒一轉:
“那我跟你們說說,唐、宋、元是怎麼搞的——跟現在有啥不一樣。”
“唐初,關隴那幫軍閥,接著北周、隋朝的老法子,搞均田制,那時候人少地多,正好使。”
“可安史之亂一鬧,節度使一個個成了土皇帝。
朝廷扛不住,只好改‘兩稅法’——不按人頭算稅,改按地和錢。”
“從這往後,土地,從國有的,慢慢變私有;私有的,又慢慢被大豪強吞光。
稅制跟著變,越改越歪,最後百姓被榨乾,王朝也跟著完蛋。”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了點顫。
不是講課,是傾瀉。
他這輩子,第一次遇見三個人,能接得住他這話——不是點頭哈腰的奉承,是真聽懂了。
一想到大明,真能被他改得換個活法,他胸口就像灌了滾油,燒得他想咆哮。
這種感覺,跟征服倭國那點小聰明,根本不是一個重量!
這叫——造命!
到了宋朝,朝廷不管地主買地吞田,放得老開,結果皇室手裡那點地,眨眼間就被啃得乾乾淨淨。
天下田地,十畝有九畝姓地主,剩下的那一畝,是窮人咬牙硬撐著的自留地。
正因為地主能隨便吞地,小戶農民就一個接一個破產,賣兒賣女,連鍋都端不起來。
王安石看不下去了,搞了個青苗法,想把種子、糧食先借給窮人,讓他們別一窮就賣地,也好壓一壓地主的氣焰。
高鴻志嘆了口氣:“可惜啊,他動了地主們的飯碗。
那些讀書人、士大夫,個個是他昔日同窗,轉頭就翻臉不認人,背後捅刀子。”
“王安石連最根本的——糧食該歸誰、誰說了算——都不敢碰,可光是把苗種借出去,就已經踩到地主的尾巴了。
結果呢?改革一塌糊塗,灰溜溜收場。”
“輪到元朝,更狠。
蒙古貴族弄了個‘兩田制’,收稅搞‘包稅制’,把收稅權賣給了漢人地主。
自己躺贏,好處全拿,剩下的爛攤子,全扔給漢人地主去刮。”
“百姓被榨得骨頭渣都不剩,土地一寸寸溜走,還能咋辦?揭竿而起唄,沒啥好講的,這是命。”
高鴻志最後總結,語氣低沉卻清晰:“你看這千年下來,哪個朝代不是這麼死的?土地不是分一分就完事了。
關鍵是——誰佔著地,誰吃著糧,誰交著稅。”
“地主和農民,這兩撥人,一個掏錢,一個出力,最後錢都進了誰的口袋?誰掏錢掏得勤,王朝就能撐久。
誰掏錢掏不動了,王朝也就快完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呼吸都一滯。
原來,王朝興亡,藏在田壟之間!
鐵鉉激動得手都在抖:“先生!您這話,真是醍醐灌頂!怪不得歷代開國都分田,可後來還是亂!原來光分地沒用——得管住地主!”
“只要壓住地主吞地的胃口,王朝就能多活幾百年!對不對?”
“可單分地還不夠,得讓種地的人有飯吃,有活路!不然,人多地少的火藥桶,遲早炸!”
眾人齊刷刷盯著高鴻志,眼神滾燙,就等他往下說。
可朱棣卻冷不丁開口:“不對。”
屋內瞬間安靜。
“人吞地,不是靠政策能堵住的。”他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這跟人餓了要吃飯、窮了想翻身一樣,是天性。”
“你派官去查,去盯,去管?查得過來嗎?盯著一百萬畝地,你得多少人?養多少吏?國庫能扛住?”
“更別說——那些曾經賣田乞食的佃戶,一旦熬出頭,成了小地主,他們吞地比老地主還瘋!為甚麼?因為他們知道窮是甚麼滋味,所以更怕再回去。”
“他們不是壞,是怕。”
“一個佃戶翻身當了地主,他可能連祖宗墳頭都得買三塊地才安心。
他會把兒子送去讀書,盼著出仕,讓後代徹底脫掉‘賤籍’。”
“這不是貪,是活命。”
眾人沉默。
朱棣的話,扎心。
可高鴻志說的,又句句是理。
土地決定稅基,稅基決定國運。
這話沒人敢說,可他,敢講透了。
鐵鉉低著頭,喃喃自語:“那……鈞天地只能保命,保不住根啊。
該怎麼改?怎麼讓大明的地,不全被地主一口吞了?”
他抬頭,眼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先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破。”
屋裡沒人說話。
但高鴻志笑了。
他早就等著這一刻。
“方先生剛才說,大明是官田、民田雙軌並行,對吧?”
方孝孺點頭:“是。
官田是朝廷直管,民田是百姓自己種。”
“那你們知道,官田收多少稅?民田收多少?”
方孝孺立刻接話:“官田每畝五升三合,民田三升三合,租重田八升五合,抄沒的田,一斗二升。”
他頓了頓,壓低嗓音:“可實際呢?上面寫的是三升,底下收的能翻三倍!”
朱元璋臉色鐵青,咬著後槽牙,硬憋著沒開口。
李善長在旁,嘴角微翹,不動聲色。
皇帝憋氣,他卻知道——高鴻志不是來挑刺的,是來遞刀的。
“江南那邊,田賦更重。”方孝孺接著道,“不是官府想多收,是江南地主太富,太能藏錢,朝廷只能從他們身上割肉。”
“現在,他們低頭認了。
可等聖上百年之後,這些人?哼,轉頭就把舊賬全掀了,地照吞,稅照躲,一個不落。”
眾人心裡都清楚——這話,不是說給朝廷聽的,是說給朱元璋聽的。
“徭役呢?”高鴻志追問。
“裡甲和雜役。”方孝孺答,“十戶一甲,輪班服勞役,修河、運糧、建宮……”
高鴻志打斷他:“對。
可這徭役,是誰在扛?”
“是老百姓。”
“誰最怕服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