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等著學生開竅。
鐵鉉還沒開口,方孝孺就搖頭:“高師,真想不出別的了……除了均田,還能咋整?”
鐵鉉卻慢悠悠開口,語調低沉,句句扎心:“我覺得,不是地少,是人活不明白。”
他抬眼看了看高鴻志,見對方點頭,膽子大了些:“我走過好幾個州縣,荒地比人還多!沒人種,不是沒地,是種了也白種——糧收了,不是自己吃,是交地主、交官府、交苛捐雜稅,連口粥都剩不下。”
“人跟地沒仇,人跟人有仇。
百姓不是沒力氣,是沒資格!”
他聲音慢慢抬高:“莊稼長在土裡,可地裡的東西,誰說了算?是地主?是官?還是種地的?”
“糧食是誰種的?歸誰收?分誰手裡?這三樣,才是根子!”
“技術沒變,可規矩能改!”
“只要把這三件事捋順了,地少不是問題,人餓才是假象!”
“所以……我懂了,均田只是第一步。
底下那層,才是真正的門道。”
高鴻志一拍大腿,笑了:“說得好!你這腦子,開竅了!”
他轉過身,正色道:“甚麼叫土地制度?說白了,就是‘生產關係’掛在地皮上的影子。”
“三點:第一,地、牛、種子,誰的?
第二,種地的是奴才?是僱工?還是自己當家?
第三,收成誰拿大頭?”
“從秦到明,幾千年來,所有改法都繞不開這三塊石頭。
可沒人敢動核心——因為動了,就是動皇帝自己的命脈。”
他掃了眼滿堂人,語氣加重:“所以,咱不能光分地,得護住分到手的那口飯!不然,明天地又被人搶回去,老百姓還是活不下去。”
這話一落,滿屋子的人,眼睛全亮了。
唯有姚廣孝,還在原地發愣。
朱元璋卻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又猛地燃起一把火。
原來他以為的地稅、賦役、吏治腐敗……全是表皮。
真正壓著百姓喘不過氣的,是這整套“誰有權,誰吃肉”的老規矩!
朝堂上那些老臣,誰不是天天嚷著‘恤民’?
可誰也沒敢想——
“民”的命,捆在皇帝自己的權上。
不拆這根骨頭,再好的法,都是畫餅。
果然,高鴻志不止懂,還講得明明白白,連細節都掰碎了喂到你嘴邊!
方孝孺和鐵鉉聽得一愣一愣的,朱棣更是撓頭:“這……也太猛了吧?”
他心裡清楚,高鴻志根本不是來講課的,是來“播種”的——把一套能把大明整個翻個底朝天的法子,硬生生種進這三個腦袋裡。
高鴻志也沒藏著掖著,直接盯住方孝孺:“話說到這兒,該聊下一步了——眼下大明這攤子事,你怎麼看那三點?”
“你跟我說說,跟唐、宋、元那時候比,現在這三點,哪裡變了?哪兒沒變?”
“搞不清這個,你就永遠不明白——為甚麼每朝每代改田改稅,最後都爛在泥裡頭,越改越亂!”
“也只有看透這個,你才能知道——老百姓要的,到底是甚麼。”
屋裡一下子靜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卷著茶香,也捲走了所有人的閒散心氣。
朱元璋身邊,朱棣縮著脖子,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人,真是人嗎?”
這三個人拜師之後,高鴻志就像換了個人,嘴巴根本停不下來,一股腦往外倒乾貨。
可朱棣早看明白了——這根本不是教徒弟,是挑火藥桶的引信,專等誰來點火。
方孝孺沉吟片刻,眼睛一亮,開了口:“當今天子立國,承的是宋元的舊法,叫‘兩田制’。”
“官田約一百二十萬頃,佔天下田地七分之一;私田七百二十萬頃,佔六成。
老百姓的地,遠多過朝廷的。”
他頓了頓,聲音漸穩:“官田從哪兒來的?一是撿了元朝的爛攤子,二是打垮地方割據時抄的家。”
“比如張士誠那兒,他手下的大族、豪強,一鍋端,田產全歸官府。”
“蘇松嘉湖那些土霸,平日裡橫著走,官府都管不了,現在全被連坐抄了。
田地沒收,人關的關,殺的殺。”
高鴻志心裡一動——這地方,早就成土皇帝的地盤了。
百姓種一輩子地,到頭來連租子都交不出去,活活像奴才。
朱元璋和李善長對視一眼,連連點頭。
誰都說方孝孺是酸腐書生,中看不中用。
可這會兒聽他一說,兩人心裡直打鼓:這小子,腦子靈得嚇人!
還好,當初沒讓他留在南京當個閒官,不然早晚死在那幫老臣手裡。
兩人不動聲色瞥了眼姚廣孝——那黑衣和尚一直閉著眼,像睡著了。
可誰都曉得,他醒著的時候,心思比誰都深。
可現在,沒人顧得上他了。
方孝孺接著往下說:“官田裡頭,有皇室、藩王、功臣的,也有軍屯——軍屯最要緊,商屯民屯都是擺設。”
“陛下規定,每畝收一斗租,剩下的,全給衛所的兵當軍糧、發工錢。”
他瞄了高鴻志一眼,見對方點頭,才接著道:“私田呢?全靠‘魚鱗冊’管著,分總圖、分圖。
一里一甲為單位,再往上堆成鄉、縣,十年一查。”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慢了下來,卻字字砸地:
“照先生說的三點……第一,地、牛、種子歸誰?官田是朝廷的,劃給皇親國戚、軍隊用;私田是老百姓自己或者地主的。”
“第二,種地的人跟糧食的關係?有佃農給地主幹活的,也有自耕農自己種自己吃。”
“第三,糧食最後歸誰分?還是看第二點——地主拿大頭,佃農剩一口,自耕農自給自足。”
話音落下,高鴻志猛地拍了下大腿,咧嘴一笑:“好!真他媽好!”
他眼睛發亮,看著方孝孺,像看見一塊被埋了百年的美玉。
鐵鉉在一旁,悄悄攥了攥拳頭。
他平時悶得像塊石頭,可現在,心裡對這書呆子的評價,直接往上拔了一截。
高鴻志笑吟吟地開口:“你能把天子的制度掰開揉碎,看得這麼透,不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