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孃的冷啊……”
好在,鴻臚寺的尖嗓子總算響了。
官員們開始排隊,行禮,磕頭,一套流程走完,朱元璋端坐龍椅,面無表情,等李善長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李善長上前一步,聲音洪亮:
“自開海以來,兩月有餘,國庫收入白銀兩百餘萬兩,且每日仍在遞增!”
“臣懇請,將海貿之稅,定為祖制,世代沿襲,永為國本!”
“有了這筆錢,北境大軍的糧草有了著落,江南水利能修,官道能擴,百姓也能安生了!”
這話,是皇帝和他事先排練好的。
一唱一和,鐵板釘釘。
朱元璋聽著,嘴角一挑,朗聲大笑:“好!朕登基八年,國庫空得能跑耗子!今日才見著真金白銀!開海,就是大明的翻身之策!”
“李百室,你當真是朕的擎天柱啊!這陣子,辛苦你了!”
“傳旨——賞韓國公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御筆親題‘忠勤報國’金匾一副!”
宦官扯著嗓子宣旨,滿朝文武耳朵裡聽的不是賞賜,是“國策”兩個字!
開海,不是臨時的權宜之計——是祖宗法!
從此以後,誰改,誰就是逆臣!
走私?沒得玩了。
為啥走私能暴富?就因為大明不準通海,東西一出海就翻十倍價!
再加上那些貪官跟倭寇串通,故意搞事,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再裝模作樣“平亂”,從中分贓。
現在好了——天光大亮,黑市直接被掀了底!
底下那群人憋著火,一個字不敢吭。
朱修永一扭頭,看見那道讓人腿軟的身影從殿外緩步走進來。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他瞳孔一縮,心跳像是被鐵錘砸中,直墜深淵。
完了。
真是怕啥來啥!
這閹狗一開口,準沒好事。
他朱修永的命,今兒怕是到頭了!
“准奏。”
龍椅上的朱元璋眼皮都沒抬,方才還掛著的笑,像被冷風一吹,瞬間凍成了冰渣。
毛驤往前一站,聲音像刀子刮在青石板上:
“陛下,最近開海,臣帶人沿海一寸寸查,總算是摸清了——倭寇為啥總能神出鬼沒,來去無影!”
這話一落,整個奉天殿像被潑了冰水。
沒人敢喘氣。
連呼吸都縮著。
那寒氣不是從窗外鑽進來的,是從人脊樑骨裡往外滲的。
尤其那些心裡有鬼的,腿肚子直打顫,差點當場癱地上。
可人多,擠成團,誰也不敢真倒,只能咬著牙硬撐。
朱修永閉上了眼。
臉皮皺得跟老橘子皮似的,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知道,這次真沒退路了。
但……還好,他沒把雞蛋全放一個籃子裡。
暗地裡早鋪了後路。
只要人還在,血脈就能續上。
他心裡也沒覺得有啥錯。
這事兒,不是他開的頭。
打大宋那會兒,海上就有人偷偷跑貨。
絲路斷了,船就往海里鑽。
朱家那時候趁勢起來,一步步爬到今天。
祖宗的飯碗,傳到他手裡了。
可現在,大明的皇帝要砸它!
這買賣,打大明還沒立國,朱家就在幹了!
憑甚麼現在就成了死罪?
這不是斷他活路,是挖他祖墳!
“說!”朱元璋嗓音低沉,像雷在雲裡滾。
毛驤咬了咬牙,一字一頓:
“沿海那些倭寇,能神出鬼沒,全是因為——有大明自己的官,跟他們勾搭成奸!水師剛出港,密信就送到倭寇手裡,圍剿?根本就是送人頭!”
他頓了頓,聲音淬了毒:
“更狠的,是那些官老爺,怕朝廷鬆口放海,乾脆派自家奴才混進倭寇堆裡,專門去燒村、搶糧、殺人、強姦!”
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那些冒充倭寇的人,比真倭寇還歹毒!見人就砍,見屋就燒,連狗都不留!一個村燒完,連烏鴉都不敢落腳!”
這話一出,滿殿炸了。
有人腿軟,有人發抖。
可更嚇人的,是那些聽見了的——臉上血色全沒了,眼珠子直愣愣的,像被抽了魂。
沒聽說過這事的文臣勳貴,一個個紅著眼,拳頭捏得咯咯響。
“殺!都給老子剮了!”
“還有臉自稱讀書人?跟倭寇勾結還去禍害百姓?豬狗不如!”
“誅九族!祖宗三代都得拉出來示眾!”
“這就是大明的奸賊!若不是錦衣衛查出來,咱們還以為是倭寇猖獗呢!”
底下人嚎得像喪鐘。
好幾個勳貴直接“砰”地跪在地上,腦袋磕得地板咚咚響:
“陛下!這種人不鏟,天理難容!臣願帶兵抄家,一個不留!”
“臣請戰!把倭國掀翻了!讓那幫狗賊知道,大明的血,不是白流的!”
“陛下!滅了他們!不然我等死後,沒臉見祖宗!”
殿內炸鍋,吵得人耳朵生疼。
可朱元璋只冷冷一笑。
那笑聲沒半點溫度,一出來,全場頓時啞了。
連咳嗽聲都沒了。
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真要殺人了。
而且是,殺一大片。
誰都知道,這位爺,從來不怕血。
尤其,當百姓被當草芥踩的時候。
他最恨這個。
可現在,沒人敢吭聲。
賣國?這罪名,儒生都不敢碰!
大宋時候還找藉口,說甚麼“不得已而為之”。
可現在,人贓並獲,還親手派奴才去殺自己人。
誰敢說“情有可原”?
那不是求情,是找死!
死得連灰都不剩!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慢悠悠開口:
“名單上,是誰?”
毛驤沒猶豫,直接掏出一卷黃紙。
他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是服。
他早以為自己夠精明。
可這份名單……全是暗樁。
連他這個錦衣衛頭子,都壓根不知情。
可皇帝——居然全知道!
他忽然明白,這世上,有雙眼睛,一直在暗處盯著。
連倭寇手裡的信,都是被人放出去的。
藉著開海的幌子,一網打盡。
這一手,太狠了。
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原來,他以為的權謀,不過是皇帝指縫裡漏下的沙。
那點心思?
早被碾成灰了。
宦官剛從毛驤手裡接過奏摺,奉天殿裡那群心裡有鬼的官員,腿肚子都開始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