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哪敢當!哪敢當!”大太監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一揮手,身後跟來的太監立刻上前,手腳麻利地把那件沉甸甸的狐裘大氅披到李善長肩上,連褶兒都捋得整整齊齊。
說完話,大太監一轉身,帶人退了出去,殿內瞬間安靜。
李善長面上依舊平靜,彷彿剛才那陣暖意沒進過心窩。
可殿上那些人,一個個眼睛都瞪圓了。
這……這李善長?
陛下連件外衣都親自派人送?
不是傳言說他最近風評不好、群臣怨聲載道嗎?
怎麼還被寵成這樣?!
有人悄悄對視,眼神裡全是“完了完了”。
今天這場朝會,怕是要掀天了。
不少人手都伸進袖子裡,攥著那份彈劾奏章,指節都捏白了。
胡惟庸算甚麼?當初多風光,說砍就砍,連個全屍都沒留!
李善長再牛,能大過皇帝的心意?
他現在人緣差成這樣,憑甚麼還站在文官頂上?
今天——必須把他掀下去!
否則朝堂就永遠被他一個人拿捏!
但也有人不動聲色,左袖裡那封罵李善長的奏摺,悄沒聲兒往深處塞了塞;右袖裡那份支援開海的本子,卻輕輕往外抽了一寸。
這老東西,動不得。
朱元璋和他一條心,這哪是朝堂辯論?這簡直是老闆親自拎著斧頭站在CEO身後,你敢動手?
你動他一下,明天你家祖墳就該冒煙了!
聰明人早就打退堂鼓了:跑路,趕緊跑!
否則……朱元璋捏著拳頭,心裡直犯嘀咕:老子真有那麼殘暴?
他不是沒讀過書,歷史上那些被誇成“仁君”的皇帝,哪個不是對讀書人捧著、哄著、供著?恨不得天天給他們燒香磕頭!
可你看看,這幫人把天下折騰成啥樣了?貪官遍地,民不聊生,連糧倉都快長蘑菇了!
要不是怕殺光了治不了根,史書上還得給他記上一筆“暴君”,他早就抄起刀,見一個貪官剁一個,欺壓百姓的,直接埋進地裡當肥料!
但現在不一樣了。
高鴻志那小子說了,光砍頭沒用,得換腦子;李善長也懂分寸,能用的人還能拉一把。
朱元璋突然想通了——人,殺不完,但能換。
這幫文官,就是欠管教。
可現在,他不打算硬來了。
帝王之道,不在蠻力,在於借力。
朝堂剛立,前朝的臭毛病還在,太正常了。
忍幾天,等時機成熟,該踢的踢,該換的換,不急。
他心裡盤算著,那邊李善長已經“啪”地一下出列,跪得那叫一個標準:
“陛下!臣有本奏!”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淡淡吐出兩個字:“賜座。”
宦官趕緊搬來張椅子,李善長不卑不亢坐下,臉上連點波紋都沒有:
“陛下登基八年,天下歸心,四海承平,百官勤勉,朝堂氣象,前所未有的好。”
這話一出,滿堂官員心裡直翻白眼:
老李,你這馬屁也拍得太假了!都這時候了,還扯這些虛的?
行行行,你愛吹,你吹,我們等著你下文。
果然,李善長語氣一轉:
“但……”
這一聲“但”,全場立馬精神一震!
來了!終於來了!
“北境未靖,殘元猶在;民生初復,國庫空虛。
真要遇上災荒、兵禍,咱大明,連個響兒都崩不出來。”
這話一落地,戶部尚書呂熙差點把牙咬碎。
你李善長是吃飽了撐的?!
國庫是誰的地盤?是我呂熙!你就算貴為百官之首,也不能伸手摸到我褲兜裡去吧!
說開海就開海,扯國庫幹啥?嫌我臉不夠紅是吧?
你乾脆把戶部尚書的烏紗帽拿去戴得了!
前陣子你借胡惟庸的事兒,把中書省給廢了,連丞相都一腳踢飛,六部改成光桿司令,一個尚書頂天,底下就倆侍郎,朱元璋直接管到屁股後頭。
呂熙原本還偷著樂——權力大了,咱能當家作主了!
結果呢?朱元璋盯著他,李善長也盯著他,倆大佬輪班查賬,他連喝口水都得報備。
他一個正二品,成了倆主子的眼線!
他不敢動,也不敢說。
昨兒有人上門,他連門都沒開——這趟渾水,碰了就死。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善長居然拿“國庫沒錢”當藉口,要開海!
你他媽是嫌我活得太久嗎?!
大明一年國收入,連塞牙縫都不夠!你李善長心裡沒數?!
這不是打我臉,這是把我的臉撕下來,踩在地上再撒把鹽!
開海成了——那是你李善長英明,皇上英明,關我呂熙屁事?
開海敗了——國庫虧空的鍋,立馬扣我頭上!
皇上一拍桌子:“呂熙,你幹甚麼吃的?”
到時候,我還能活?
呂熙越想越慌,渾身冷汗直冒。
不只是他。
滿朝文武也懵了。
誰都清楚國庫窮得叮噹響,可誰也不敢捅這層窗戶紙。
偏偏你李善長,敢掀桌子!
有那麼一瞬間,好幾個官員腦子裡閃了個念頭:
要不……隨他去?讓他開海去吧!
反正沿海那攤子,海盜成群,倭寇橫行,水師?呵呵。
水師早就不是當年那支了。
廖永忠因為穿了龍袍被砍,水師上下全被翻了個底朝天,現在還能帶兵的,就一個俞通源。
說是能打,其實就是個“還能站得住”的程度。
這一開海——鐵定亂套。
不是失敗,是直接爆炸。
朝堂上那些老爺們,不是不知道外頭還有別的國家——可在他們眼裡,大明就是天底下最牛的國,跟那些蠻夷打交道?丟份兒!
打從老祖宗傳下來的傲氣,早就刻進骨頭裡了。
當初是真的覺得自己是世界中心,後來漸漸成了自我催眠,最後乾脆閉眼裝睡,壓根兒不願往外看一眼。
地理知識差得離譜,到了永樂年間,文官們居然真以為鄭和把整個世界都轉悠遍了。
海上沒碰見能跟大明掰手腕的,那還留著水師幹嘛?養著花錢不說,還佔地方!
華夏自居天下共主,文化上高人一等,對外就愛搞一套“施恩外交”——甭管你願不願意,咱送你瓷器、茶葉、禮書,你得磕頭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