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鴻志心裡清楚,江南不是沒兵。
太子朱標、燕王朱棣心知肚明,就連武定侯郭英,也瞞不過去。
可那些兵,早就不姓朝廷了——早被朱家和錢家嚼碎了,吞進肚子裡了。
所以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慢得像老牛拖車。
五百人?不多,但夠用。
沒這五百人,他連江南的門都摸不著。
郭英長長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這事我得跟爹和大哥說一聲。
我雖然是族長,可郭家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啊。”
“江南郭家上上下下好幾百戶,幾千口人,全賴這江南地界活著。
一拉一扯,牽一髮而動全身,搞不好全家都要栽進去!”
太子朱標往前踏了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武定侯,我老師說得明明白白——這五百兵,只借不佔,跟你郭家沒關係,跟這事也沒關係!”
“掛郭家旗,是因為沒別的路。
不這麼搞,咱們一到江南,朱家錢家馬上盯上,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你們想攔,我們就寸步難行。”
“至於你回去怎麼跟族裡交代,怎麼壓住那幫老傢伙,別跟朱錢兩家勾三搭四——那是你的事。
你去問你爹、問你哥,我沒話說。”
“但你得快點。
我們,真沒多少時間了。”
話說到這份上,郭英還能怎麼頂?硬扛?那是真不要命了。
他皺了皺眉,乾脆一擺手:“爹睡了,我直接去大哥府上問。
你們在這兒等著。”
說走就走,連外衣都沒換,轉身就帶人衝了出去,連門都沒關,把三人晾在書房裡,愣是沒給個臺階。
朱棣火氣“騰”一下就衝上腦門,猛地一甩袖子,瞪著郭英消失的背影,嘴裡恨恨道:“他當咱們是甚麼?三歲小孩?還是覺得師父是擺設?父皇的面子都敢踩?”
朱標沒說話,只輕輕擺手,把門關嚴。
屋子裡只剩三人。
他轉過身,對著高鴻志,深深一鞠躬:“老師……真沒想到,郭英竟為家族,連這點事都推三阻四。”
高鴻志嘿嘿笑了兩聲,眼皮都沒抬:“郭家?他郭家算哪根蔥?江南大族多了去了,排得上號的,連他家邊兒都沾不上。
真正的頭把交椅,是沈萬三。”
“沈萬三自己把家拆了,帶著直系跑去雲南修城牆,可江南這幾大族,哪個沒跟他沾親帶故?誰家銀子沒從他那兒流過去?”
“郭家能在這地界撐這麼多年,靠的不是本事,是運氣——他們哥倆投了朱元璋。
所以啊,底子太深,想拔,得連根刨。”
“咱們查的不是郭家,是朱錢兩家。
可你要動朱錢,他們怕的不是死,是怕牽出自己那堆爛賬。
整個江南的暗線,一扯全散,他們多年經營,全得推倒重來!”
這話一出口,朱標和朱棣都沉默了。
原來,不是郭英不給面子,是他的命,早和江南那張網綁死了。
可朱棣還是憋不住:“老師!我不信他真是為家!他就是躲!五百兵,咱們都講得明明白白了,他還裝糊塗!就怕這兵一出去,外頭說‘郭家出兵剿了朱錢’,那他家就成反賊了!”
“可他怕甚麼?皇命在上,他還敢抗?我看他心裡,早就認了——朱家、錢家、郭家,三家早就擰成一股繩,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這話不就說透了?跟老虎借皮,還想活著回來?”
朱標猛地抬手,壓住他:“別說這話!”
這種話,出口就是砍刀,砍下去,郭家沒準當場翻臉。
人家沒動手,是還留著最後一點體面。
你現在硬扣帽子,人家要麼撕破臉,要麼轉身就走——這關係,怕是連親戚都做不成了。
再說,人家郭家這些年,不是沒動過手腳。
左右逢源,兩邊下注,這才是活命之道。
他們不幫咱們,也不攔咱們,不過是求個平安。
憑甚麼你非逼他跳出來?就因為他不肯出這五百兵?
朱標沉吟片刻,轉頭看向高鴻志:“老師,真非得用郭家不可?別的路不能走?從北邊調精兵,讓錦衣衛潛入江南,攢個上萬人,也不是辦不到。
就是慢點,拖個三兩個月罷了。”
“難道……您真信郭家跟朱錢是一夥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擺在那兒。
高鴻志突然笑了,笑得挺開懷,一擺手:“說實話,我壓根沒覺得郭家跟他們是一路的。”
“我琢磨的,是這人有用——熟悉江南的門道,知道誰家藏了多少銀子,誰家跟誰通婚,誰半夜翻牆送密信。
這種人,不好找。”
“可現在……你這一說,我也明白了。”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沉了下去:“但事到如今,不用郭家,也不行了。”
“你真當郭英不怕聖旨?不怕宮裡那位?你當皇帝,真就不惦記他了?”
這話一出,太子朱標和燕王朱棣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說白了,郭家這事,甭管高鴻志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盤算,落到皇帝眼裡,那就不是簡簡單單查個家族這麼回事兒了——這哪是順手捋草,分明是連兔子帶窩一塊端!
哪有甚麼“看情況”“再議”?只要朱元璋插手,誰都別想藏得住!
此刻,朱元璋就像懸在三人頭頂的一把刀,看不見,卻冷得人脊背發麻。
朱標和朱棣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高鴻志卻咧嘴一笑,擺擺手:“行了行了,這事你們懂個皮毛就行了。”
“當初為啥收拾瀋萬三?太子你心裡該有數。
他那陣子風光得沒邊兒,滿朝皆知,可你想想,沈萬三倒了之後,後頭接替的那些人,一個個比他藏得還深,但真就不學他了嗎?”
“有的連沈萬三一半的家底都沒有,可照樣揣著他的套路,偷偷摸摸搞錢、結黨、拉關係。
哪怕沈萬三現在在雲南搬磚頭,這些人也照抄不誤——這種東西,根子裡改不了。”
高鴻志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既然改不了,那就簡單了——一個都別放過。”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朱標和朱棣卻像被冰水潑了一頭,半天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