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那道坎兒,誰都懂——郭家和江南那些家族,根連著根,血脈纏著血脈。
你能讓人家眼睜睜看著自家親戚被剿?別說郭英,換誰都得掂量。
你讓郭家在邊上站著看戲,沒問題;可要是讓他親自帶兵,拎刀砍自個兒親戚,那往後,江南的地界上,郭家連個說話的角落都沒了!
“真要是聖上一道聖旨,劈頭蓋臉砸下來,我可能咬牙就去了。”郭英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可你,派倆夫人來哭訴,拉拉扯扯,軟磨硬泡……這一套,反把我整明白了。”
他冷笑一聲。
“我手裡這點兵,是留著保命的,不是拿來當開路先鋒的。
五百人,聽著少,可一旦亮了郭家的旗號,往後江南,誰還敢跟咱們打交道?”
“不是我不想幫。”他抬眼,盯著高鴻志,“是我不能幫。
這刀,不能砍在自家人身上。”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吹了口氣,熱氣嫋嫋,遮住了半張臉。
“你真以為我不明白?我只是……不願動這手。”
高鴻志張了張嘴,沒出聲。
郭英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輕輕一嘆。
“這事,該我父親出面,或我哥頂上。
輪不到我。
我手裡的兵,一根線都不能牽進江南的泥潭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
“我爹是侯爺,我哥是世襲,我是副手。
可若我動了,等於郭家自己撕了門楣。”
朱棣猛地站起,幾步上前,一步跨到郭英跟前,聲音乾脆得像刀砍鐵:
“武定侯,咱不講甚麼親戚情面,也不提同生共死的袍澤——你就一句話,這事兒,你幹,還是不幹?”
屋內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窗外,暮色正沉。
“你就直說,去還是不去?帶不帶人,一句話的事兒!”
武定侯郭英翻了個白眼,狠狠瞪了朱棣一眼,扭過頭去,悶聲不響。
太子朱標連忙上前半步,擋在他身前,像是怕他捱揍似的。
高鴻志一揮手,語氣卻緩了下來:“老郭,你這不是嫌我不夠格幫您,也不是嫌我力氣使小了——您是真有難處,對吧?”
他咧嘴一笑,話鋒一轉:“那咱們換個法子想。
您這五百兵,真不是來衝鋒陷陣的。
說白了,就是個‘影子’——對外咱們不提動兵,就說:‘回郭家走一趟,敲打敲打那些不守規矩的親戚’。”
“朱家、錢家,我們查。
錦衣衛當主力,我和你們幾個在後頭盯。
但真到了抄家、動手那一刻——”
高鴻志猛地一甩袖子,聲音低了下去,卻像刀子一樣扎人:“這五百人,就是我們的命根子!”
“你以為他們是去亮旗鳴鑼?不是。
他們是衝進火堆裡替我們擋刀的!”
“朱家、錢家,內裡養著白蓮教,外頭勾著倭寇,他們底下的人馬,怕不有兩千往上?真要說精英,那都是能拎刀砍人的老手!五百人?少嗎?不多!”
“咱們不是去掀桌子的,是去摸底的。
錦衣衛探路,咱們跟著瞧。
可真要出事——”
他指了指朱標和朱棣:“太子和皇孫,還有他們的家眷,誰來護?你當真讓幾個太監拎著掃帚站崗?”
郭英長嘆一聲,聲音沙啞:“帝師,拋開郭家跟江南那些門閥的瓜葛,我就說句實在話——”
“你要去見郭家的老底子?這事,輪不到我。
得我爹出面,或者我大哥。
我這武定侯,壓根沒這分量。”
“別說您是帝師,就是陛下親自站這兒,我也得三思再三思。”
“沒章程、沒細算,貿然帶兵上門,江南的商路、漕運、鋪子全得亂。
一亂,天下就得抖三抖。”
“您在朝堂上藉著聖意壓得死死的,我心裡佩服。
可帶兵……真不敢答應。”
高鴻志突然大笑,笑聲裡帶著點無奈:“喲,原來您擔心的是‘計劃’?”
他往前一步,壓低了嗓門:“我為啥沒給您畫圖?因為這地方,連茅廁裡都有人偷聽!我們這趟來,是偷偷摸摸溜進來的,可紙包不住火——三天,最多三天,朱家、錢家準知道咱來了!”
“計劃?等您想明白了,對方早就燒了賬本、埋了人證、逃的逃,藏的藏了!”
高鴻志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壓得人喘不過氣:“還有一件事,我還沒說。”
“如果不清了朱家、錢家,江南早晚要爛透。”
“西北的白蓮教,是窮人沒活路才信教。
可江南——誰給的他們膽子,敢把神棍請進府裡當座上賓?有人撐腰!有人授意!”
“再說倭寇——”他眼神一厲,“你以為他們是天外飛來的?是海風把人吹成賊的?不是!是有人把刀塞進他們手裡,讓他們替自己殺商船、搶銀子!”
“我這兩年清倭寇,靠的不是天兵天將,是開了海路,讓人能吃上飯!”
“可你發現沒?只要有人能賺錢,就有人寧可當海盜,也不當良民。”
“山裡沒飯吃,上山當土匪;海里沒活路,下海當倭寇——說到底,都是窮逼出來的!”
朱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老師,那照您這意思,禁海也打不完,開海也打不完,乾脆躺平算了?”
高鴻志嗤笑一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話不是罵人,是提醒人。
有些人,骨頭裡就長著賊。
你打不打,賊都在那兒,只是換了個名頭。”
他頓了頓,轉身面對郭英,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老郭,我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蛋。”
“江南這些年太平,陛下早年打得太狠,如今大家喘過氣,就有人想耍心眼兒。”
“你說朱家、錢家,圖的就一袋銀子?要是這樣,那還好辦。”
“可萬一……他們圖的,是把刀子伸進皇權的脖子呢?”
他上前半步,一字一頓:“所以,您今天幫我,就是救自己家。”
“我不逼您。
但您要是覺得為難……我,也能給您留條退路。”
“這事我扛了!咱們只是借個名頭去郭家走一趟,郭家壓根兒不知道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