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個清冷的午後，妖精尾巴公會大廳裡飄著熱可可和烤餅乾的香氣。
壁爐燒得正旺，納茲和格雷在爭論冬天該用哪種木材取暖更能持久，爭論已經演變成小型魔法演示，被艾露莎一記眼刀制止。
角落靠窗的位置，雪乃和空乃安靜地坐著。
雪乃在整理一沓委託報告，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空乃在看一本星象圖鑑，偶爾用羽毛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甚麼。
姐妹倆都穿著素色的冬裝，雪乃是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空乃是米白色的針織長裙，外面套著同色的開衫。
她們的存在感很淡，像兩株安靜的植物，但公會里每個人都習慣了她們的存在——偶爾抬頭看見那個角落有人，心裡就會覺得踏實。
馬卡洛夫拄著手杖從二樓下來時，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姐妹倆。
他端著菸斗，慢慢走過去。
“雪乃，空乃，方便說幾句話嗎？”
姐妹倆同時抬頭。雪乃合上報告，空乃放下書，都微微點頭。
馬卡洛夫在她們對面坐下，米拉傑立刻端來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
他道了謝，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關於魔法學校。”
姐妹倆安靜地聽著。
她們知道那所學校。
馬格諾利亞市和妖精尾巴合辦的魔法學校，辦了三年，校長是馬卡洛夫，公會里不少成員都在那裡有教職。
“學校明年春天要開高階班，收些年紀稍大、有潛力的孩子，最大十五歲。”馬卡洛夫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課程除了基礎魔法，還想加些專門的方向——星靈魔法基礎，魔力精細操控，這些。”
他看著姐妹倆，目光溫和而認真：“我想請你們去當老師。教這兩門課。”
雪乃和空乃對視了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馬卡洛夫繼續說：“我知道你們接委託的習慣——不接危險任務，喜歡安靜，做事細緻。”
“教孩子正需要這些特質。學校環境單純，安全，課程安排也靈活，一週幾節課，不影響你們接其他委託。”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工資不錯，穩定，有假期。”
“重要的是，你們可以把你們擅長的、你們對星靈魔法的理解，對魔力操控的心得，教給那些想學的孩子。這是很有意義的事。”
雪乃沉默了片刻，輕聲問：“會長，為甚麼是我們？公會里，星靈魔法有露西，魔力操控方面……很多人都很擅長。”
“露西很強，但她的星靈魔法受到艾露莎和納茲他們的影響更偏向戰鬥和實戰應用。”馬卡洛夫說，“而且，再過幾年，露西大概就要回去繼承哈特菲利亞了。”
“你們倆的魔法風格——雪乃的雙魚和天秤偏向控制和精準，空乃的天蠍和雙子偏向變化和精細——更適合打基礎。”
“而且你們性格沉穩，耐心，能坐得住。教孩子，這些比單純的戰鬥力更重要。”
空乃小聲說：“我們……不太會和人打交道。”
“和孩子打交道很簡單。”馬卡洛夫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對你好。”
“你認真教，他們就會認真學。而且，學校的孩子們都很好，最大的也才十五歲，心思乾淨。”
他又喝了口茶，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姐妹倆面前的桌面上投下斑斕的光斑。
“妖精尾巴是個大家庭，但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適合的位置。”
馬卡洛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納茲、格雷他們適合在前線衝鋒陷陣，艾露莎適合統籌指揮，米拉、麗莎娜適合打理內務。”
“阿爾扎克，碧絲卡、弗裡德、蕾比適合教書育人——你們，我覺得適合在學校，在教室裡，把魔法最基礎、也最美好的部分，教給下一代。”
他轉回頭，看著姐妹倆：“當然，這不是強制。你們可以考慮，不急著答覆。”
雪乃和空乃又對視了一眼。這次，沉默的時間更短。
“我們願意。”雪乃說，聲音不大，但清晰。
“謝謝會長。”空乃補充，聲音很輕，但眼神很堅定。
馬卡洛夫臉上露出瞭然又欣慰的笑容。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只是從懷裡掏出兩張早就準備好的聘書，推到姐妹倆面前。
“明年三月開學。具體的課程安排和教材，瓦卡巴會找你們商量。薪水寫在上面了，不滿意可以提，反正是市長掏錢。”
姐妹倆接過聘書。
羊皮紙質感溫厚，上面的字跡工整，蓋著學校和公會的章。
薪水確實不錯，比她們接委託的平均收入要穩定得多。
雪乃的手指輕輕撫過聘書上“星靈魔法基礎講師”那幾個字。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卻彷彿透過羊皮紙看到了別的甚麼——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伊澤瑞爾將妖精尾巴的紋章拓片遞給她，說“如果沒地方去，就留在這裡吧”。
後來她加入了伊澤瑞爾的小隊。
五個人：溫和睿智的伊澤瑞爾，沉默專注的斑鳩，爽朗大氣的卡娜，總是開著玩笑的綠髮少年馬庫斯，還有她自己。
那段時間不長，但她學到了很多——伊澤瑞爾教她如何冷靜分析戰局，斑鳩示範了何謂極致的專注，卡娜讓她明白即使是女性也可以豪爽強大，而馬庫斯……
那個總是笑嘻嘻的正太，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訴她，經歷過黑暗的人依然可以開朗地笑。
然後空乃來了。
她不得不做出選擇——是繼續跟著小隊冒險，還是留在姐姐身邊，幫助這個剛從黑暗中走出來、更需要陪伴的親人。
她選擇了後者。伊澤瑞爾只是拍拍她的肩，說“家人更重要”。
卡娜灌了口酒，咧嘴笑“隨時回來喝酒”。
馬庫斯做了個鬼臉“我們會想你的啦”。
斑鳩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但眼神是理解的。
後來，小隊漸漸散了。
伊澤瑞爾和斑鳩踏上了追尋古代秘密的旅程，卡娜跟著基爾達斯去各地修行，馬庫斯和拉琪走到一起，開始了環遊世界的戀愛旅行。
雪乃偶爾會收到他們的訊息——伊澤瑞爾和斑鳩從某個遺蹟寄來的拓片，卡娜在雪山之巔舉著酒壺的照片，馬庫斯和拉琪在沙漠落日下的合影。
她為他們高興，真的。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只是偶爾，在公會大廳看到那個曾經屬於小隊的角落如今空著，她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下一秒伊澤瑞爾就會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新發現的古籍，斑鳩安靜地跟在身後，卡娜嚷嚷著要喝酒，馬庫斯正講著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
“妹妹？”空乃輕聲喚她。
雪乃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停留在聘書上。
她抬眼，看到空乃關切的眼神，以及馬卡洛夫溫和的目光。
“想起了一些往事。”雪乃輕聲說。
馬卡洛夫點點頭，像是明白她在想甚麼，那雙蒼老的眼神彷彿具備看透人心的力量：“家就是這樣。有人離開，有人回來，有人去遠方追尋自己的道路，有人留下來守護這個原點。”
“但無論走多遠，這裡永遠是家。”
“EZ他們知道，你們在這裡，過得好，他們會安心。”
“你們也知道，他們在遠方，做著自己想做的事，也會為他們高興。”
雪乃看著會長，忽然明白了。
這個看似總是醉醺醺、動不動就跳腳罵人的小老頭，其實甚麼都懂。
他看著拉克薩斯離開又歸來，看著伊澤瑞爾小隊組建又分散，看著納茲他們從魯莽的新人成長為獨當一面的S級，看著公會里每個人來來去去，聚散離合。
而他始終在這裡，守著這個家，給每個人留下歸來的位置。
好像從加入公會以來，從未見過這個老人遠遊。
為甚麼呢？明明這裡吵吵鬧鬧，完全不是老年人可以接受的養老場所。
以前她不明白，現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