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傑拉爾低聲說,依然沒抬頭,“我沒想改變甚麼。我只是……必須說出來。”
“在你面前,在還能見到你的時候……說一聲對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
“幫過一些人,也……救不了更多的人。”
“每當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樂園之塔那些孩子的臉,看到那些因我而痛苦、而死去的人。”
“我知道,無論我做甚麼,都洗不清手上的罪孽。但……”
他抬起頭,這次,他的眼睛直視著艾露莎,裡面是某種近乎虔誠的、絕望的堅定:“但我還是得走下去。”
“用這雙手,這條命,能幫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是一個。”
“直到……直到我倒下,或者直到我覺得,自己稍微有資格……稍微不那麼骯髒一點。”
艾露莎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看著傑拉爾的眼睛,看著裡面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我放逐,看著那個曾經驕傲的少年,如何將自己貶低到塵埃裡。
“所以,”她緩緩開口,“你打算一直這樣?”
“一個人,四處流浪,用這種方式……贖罪?”
“是。”傑拉爾點頭,沒有猶豫,“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唯一還活著的意義。”
“那如果,”艾露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如果我說,我原諒你呢?”
傑拉爾猛地一震,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他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艾露莎,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
“如果我,如果大家,如果那些還活著、願意給你機會的人,都說‘我們原諒你了,傑拉爾,回來吧’——”艾露莎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你會回來嗎?”
傑拉爾沉默了。
風在谷地裡呼嘯,天色幾乎完全暗了。
遠處傳來狼的嚎叫,悠長,淒涼。
“不會。”最終,他說,聲音平靜,但帶著某種令人心碎的決絕,“我不會回去。”
“不是因為你們不原諒我,而是因為……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彷彿那裡還沾著洗不淨的血:“艾露莎,有些罪,不是被原諒就能消失的。”
“有些錯,必須用一生去償還。”
“我有這樣的擔當與覺悟。”
“我選擇了這條路,就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死。”
艾露莎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暮色中,傑拉爾的身影幾乎融進黑暗裡,只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還閃著微弱、但固執的光。
然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沉,像把四年來積壓在胸口的甚麼東西,終於吐了出來。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那你就繼續走吧,傑拉爾。”
“用你的方式,贖你的罪,走你的路。”
傑拉爾愣了愣,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艾露莎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跨過了那三步的距離。
她站在傑拉爾面前,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鎧甲暗紅的自己。
“但是,”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夜色,釘進傑拉爾的靈魂,“記住,傑拉爾。”
“你欠的債,你要還。”
“但你欠我的,欠大家的,欠那些還願意給你機會的人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光,但語氣堅定:
“——你要活著來還。”
傑拉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艾露莎,看著那雙緋紅色的、永遠堅定永遠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個在樂園之塔的黑暗裡,像光一樣照亮他的女孩,如今長成了眼前這個挺拔、強大、美麗得令人心碎的女人。
“艾露莎……”他喃喃,聲音哽咽。
“所以,不要輕易死掉。”艾露莎繼續說,語氣近乎命令,“不要在你覺得自己‘贖夠了’之前倒下。”
“不要在你還沒真正明白‘活著’的意義之前,就放棄生命。”
“你的命,不只屬於你的罪,也屬於那些還願意給你機會的人,屬於——”
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但傑拉爾懂了。
屬於她。
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又有甚麼東西,在碎片中緩緩重生。
是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光。
“我會……”傑拉爾的聲音嘶啞,但清晰,“我會活著。”
“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直到我覺得,有資格站在你面前,說一聲‘我回來了’的那一天。”
“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艾露莎冷靜地說。
“我知道。”傑拉爾點頭,嘴角揚起一個笑容,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笑,雖然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疲憊,“但我會等。用一生去等。”
艾露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頭。
“好。”她說,轉身,似乎打算離開。
但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傑拉爾。”
“嗯?”
“如果累了,受傷了,撐不下去了……”艾露莎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很輕,但很清晰,“回馬格諾利亞。妖精尾巴的大門,永遠為心懷善念的人開著。”
“我在那裡,等著你回來。”
說完,她邁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鎧甲在黑暗中發出規律的、堅定的碰撞聲,像某種誓言,像某種永不終結的等待。
傑拉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看著那簇暗紅的火焰,最終融進無邊的黑暗。
風停了。
雪,開始下了。
細碎的,冰涼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顫抖的睫毛上,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他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雪花落在臉上,融化,像眼淚。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間簡陋的小屋。
屋裡有未寫完的藥方,有孩子們留下的粗糙畫作,有明天要送給村民的糧食。
路還很長。罪還很深。
但前方,有光。
艾露莎在黑暗中疾行。
雪落在她的鎧甲上,很快融化,留下溼痕。
她的表情平靜,但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她不會挽留他。
不會強迫他回來。
不會用溫柔或原諒,去減輕他必須揹負的重量。
因為那是傑拉爾選擇的路。
是他必須自己走完的救贖。
而她能做的,是相信他。
是等他。
是在他回頭時,讓他知道,有一個地方,永遠亮著燈,有一個人,永遠握著劍,在等。
雪越下越大。
艾露莎加快腳步。
公會里,有溫暖的壁爐,有吵鬧的同伴,有永遠溫著的熱湯。
而遠方,有一個人在風雪中獨行,揹負罪孽,追尋光明。
但總有一天——
雪會停,天會晴,路會走到盡頭。
到那一天,她會站在公會門口,看著那個藍髮的身影從遠方走來,風塵僕僕,但眼神清澈。
她會說:“歡迎回來,傑拉爾。”
他會說:“我回來了,艾露莎。”
而在這之前——
她會是他的監督者,他的守望者,他漫長救贖之路上,永不熄滅的、遙遠的光。
艾露莎抬起頭,看向飄雪的天空。
雪花落在她臉上,冰涼,但她的心,是暖的。
因為希望還在。
因為光還在。
因為,有些羈絆,即使隔著罪孽與時光,隔著千山萬水,也永遠不會斷絕。
就像星空下的誓言,就像劍與魔法的約定,就像——
妖精尾巴的紋章,和她胸中,永不熄滅的火焰。
雪夜中,艾露莎的身影,漸行漸遠。
而谷地裡,小屋的燈,亮了徹夜。
一個新的約定,在罪與光之間,在離別與重逢之間,在深沉的夜與微明的晨之間,悄然立下。
用一生,去走。
用一生,去等。
用一生,去證明——
即使是最深的黑暗,也終將被光刺破。
即使是最重的罪孽,也終將被時間救贖。
而他們,會在光的盡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