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為甚麼不告而別……”
“你說過會保護我的……”
“你說過只要你在……”
“騙子……伊格尼魯大騙子……”
他哭到沒力氣,蜷在地上,臉埋在臂彎裡。
陽光照在身上,但感覺不到暖。
只有胸口那個地方,空得發疼。
然後,夢又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哭泣的小孩。
他長大了,穿著妖精尾巴的公會紋章,站在公會的門口。
身後是喧囂的大廳,納茲在跟格雷吵架,露西在勸架,米拉傑在笑,艾露莎在訓話……
他轉身,走進那片喧鬧。
有人拍他的肩,有人遞給他烤肉,有人拉他去拼酒。
火焰在壁爐裡燃燒,溫暖的光照亮每一張笑臉。
他坐下來,咬了口烤肉,含糊地跟人鬥嘴。
胸口那個空洞的地方,好像被甚麼一點一點填滿了。
不是完全填滿,還留著一點空隙——那是伊格尼魯的形狀,永遠的空缺,但也永遠的溫暖。
火焰在壁爐裡跳躍,和記憶裡森林篝火的火焰重疊。
納茲在夢裡笑了。
……
“噯!納茲!納茲!”
哈比的聲音把他從夢裡拽出來。納茲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胸口溼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窗外天還沒亮,深藍色的天邊泛著魚肚白。
“你做噩夢了?”哈比飛到他枕邊,擔心地用爪子碰碰他的臉,“一直在說夢話,還哭了。”
納茲坐起來,用力揉了揉臉:“沒有。只是……夢到伊格尼魯了。”
哈比安靜下來,尾巴輕輕纏住他的手腕。
納茲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跳下床,開始穿衣服。
“噯?你要去哪?天還沒亮呢!”
“去訓練場。”納茲套上靴子,把伊格尼魯的鱗片從枕頭下拿出來,小心地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裡貼著胸口,“突然想練練。”
“這麼早?大家都還在睡……”
“所以才安靜。”納茲咧嘴笑了,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燃著的炭,“而且,我想讓伊格尼魯看看,我現在有多厲害。”
他輕手輕腳地開啟門,溜下樓。
公會大廳裡空無一人,壁爐的餘燼還泛著暗紅的光。
他穿過大廳,推開後門,走進訓練場。
深秋清晨的空氣清冽,吸進肺裡帶著霜氣。
訓練場很空曠,地面結著薄霜,踩上去“嘎吱”作響。
納茲走到場中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夢裡伊格尼魯的話。
“火不是用來炫耀的。它是夥伴,是力量,也是責任。”
“我希望你的火焰,永遠是溫暖的。”
“控制,納茲。不是噴出去就行,要控制它的溫度,它的範圍,它的目標。”
他睜開眼,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動。
一小團橙紅色的火焰“噗”地燃起,在他掌心安靜地跳動。
火焰不大,但凝練,穩定,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搏動。
納茲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伊格尼魯,你看。”他輕聲說,像在跟誰對話,“我現在能控制了。不會隨便燒東西,不會傷到夥伴。我的火焰……是溫暖的。”
他手腕一轉,火焰化作一道細長的火線,像有生命般在他指間穿梭、纏繞、舞動。
時而如蛇蜿蜒,時而如鳥展翅,時而如花綻放。
控制得精細而穩定。
這不是戰鬥用的火焰,是展示,是對話,是紀念。
火線最後在他掌心重新聚攏,凝成一個小小的、龍的形狀——有著修長的身軀,展開的翅膀,微微抬起的頭。
雖然粗糙,但能看出是伊格尼魯的樣子。
小火龍在他掌心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消散,化作幾點火星,飄散在晨光中。
納茲放下手,抬頭看向天空。東方,太陽正從山後緩緩升起,金紅的光線刺破雲層,灑向大地。
新的一天開始了。
訓練場邊的屋簷上,哈比悄悄蹲在那裡,看著場中的納茲。
它看到納茲抬起手,看到那團溫暖的火焰,看到最後那個小小的火龍形狀。它用爪子擦了擦眼睛。
“愛……納茲長大了呢……”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哈比回頭,看到格雷不知何時也起來了,正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著訓練場裡的納茲。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
接著,艾露莎也出現了。
她應該是早起晨練,看到訓練場有人,便走過來。
看到納茲,她停下腳步,也靜靜地看著。
露西揉著眼睛從女生宿舍那邊過來,大概是去廚房找水喝,看到訓練場的情況,也停下,趴在窗邊看。
一個接一個,公會里早起的人陸續聚集過來,但沒人說話,沒人打擾。
只是安靜地看著訓練場中央,那個在晨光中與火焰對話的少年。
最後,馬卡洛夫也拄著手杖出來了。
他站在眾人身後,看著納茲的背影,花白的鬍子在晨風中輕輕顫動。
他看到了納茲掌心的火焰,看到了那份超越力量的、溫柔的掌控,看到了那份沉澱在火焰裡的思念和成長。
老人笑了,笑得很欣慰,很溫柔。
納茲似乎終於察覺到了甚麼,轉過身,看到訓練場邊聚集的同伴們。
他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喲,都起了?正好!誰來陪我練練?今天感覺狀態超好!”
格雷“嘖”了一聲,走上前:“大清早的吵死了。不過既然你找打,我奉陪。”
“你說誰找打!”
“說你!”
兩人迅速扭打在一起——不,是“訓練”在一起。
火焰和冰霜碰撞,蒸汽升騰,在晨光中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圍觀的人們笑了。
艾露莎搖搖頭,轉身去拿自己的劍,準備加入晨練。
露西打了個哈欠,去廚房幫米拉傑準備早餐。馬卡洛夫慢慢走回公會,開始泡茶。
哈比飛下來,落在訓練場邊的木樁上,晃著尾巴看納茲和格雷“訓練”。
晨光越來越亮,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再變成金紅。
公會漸漸甦醒,炊煙升起,食物的香氣飄散。
納茲和格雷打得滿頭大汗,但兩人都在笑。
那是純粹的、酣暢淋漓的笑。
火焰在納茲手中跳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暖,都要明亮。
那是經過錘鍊、沉澱、與思念融合後的,真正的、溫暖的火焰。
是伊格尼魯希望他擁有的火焰。
是能照亮黑暗、帶來希望、守護重要的同伴和記憶的火焰。
訓練結束後,納茲癱在地上喘氣。
格雷在他旁邊坐下,也沒好到哪裡去。
“喂,格雷。”納茲忽然說,眼睛看著天空。
“幹嘛。”
“謝了。”
“……突然說甚麼噁心的話。”
“嘿嘿。”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納茲坐起來,從懷裡掏出那片伊格尼魯的鱗片,對著陽光看了看。鱗片在晨光中泛著暗紅的光澤,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
“我會繼續變強的。”納茲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誰承諾,“用這雙手,這團火,保護好公會,保護好大家。”
“然後,總有一天,我要找到伊格尼魯,告訴它——”
他頓了頓,咧嘴笑了,笑容明亮得像他掌心的火焰:
“告訴它,它的孩子,過得特別好。”
格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頭,把那一頭粉毛揉得更亂。
“煩死了!”納茲拍開他的手,跳起來,“走了!吃早餐!餓死了!”
他朝公會跑去,腳步輕快。哈比飛在他頭頂,大聲說:“愛!納茲!今天我要吃雙份魚!”
“行行行,給你三份!”
格雷慢悠悠地跟在後面,看著納茲奔跑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晨光灑滿訓練場,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公會里,早餐的香氣正濃,笑聲漸起。
而那片龍鱗,貼在納茲胸口,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溫暖地搏動著。
像一顆不會熄滅的火種,像一個永恆的約定,像一段永不結束的、溫暖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