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馬格諾利亞徹底安靜下來。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零星的路燈在夜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妖精尾巴公會里，最後一個房間的燈也在午夜時分熄滅了。
納茲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堆著雜物的桌子，牆角放著哈比的貓窩。
此刻，哈比蜷在窩裡，睡得正香，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大概在夢裡追魚。
納茲躺在床上，睡得不踏實。
他皺著眉，翻來身，又翻過去。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夢見了火。
不是戰鬥時那種熾烈暴戾的火焰，而是溫暖的、跳躍的、橙紅色的火焰。
火焰在黑暗中燃燒，噼啪作響，照亮了一張巨大的、佈滿紅色鱗片的臉。
伊格尼魯。
龍的眼睛是金色的，在火光中像兩枚熔化的太陽。
它低頭看著他，鼻息噴出的熱氣帶著硫磺和火星的味道，但不燙，只是暖洋洋的。
“納茲。”龍的聲音低沉，像遠處滾過的雷鳴，卻又異常溫柔。
“伊格尼魯！”夢裡的納茲還是個小不點，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穿著破破爛爛的獸皮衣，赤著腳。
他撲過去，抱住龍的鼻子——對他來說，那比樹幹還粗。
龍從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用鼻尖輕輕蹭他：“今天練習得怎麼樣？”
“我今天讓火焰在手上停了十秒鐘！”小納茲興奮地舉起手，掌心燃起一小團跳躍的火苗，“看！沒燒到自己！”
“很好。”伊格尼魯的金色眼睛裡滿是讚許，“但要記住，火不是用來炫耀的。它是夥伴，是力量，也是責任。”
“我知道！”小納茲用力點頭，火焰在他手中溫順地舞動，“伊格尼魯，等我長大了，火焰也會變得像你一樣厲害嗎？”
“會。”龍的聲音很肯定，“你會比我更厲害。因為你是納茲，是我的孩子。”
夢裡的場景切換了。
是森林的夜晚，星星特別多，密密麻麻地鋪在漆黑的天鵝絨上。
納茲躺在伊格尼魯盤起的身體中間，頭枕著龍的尾巴。
龍鱗堅硬卻溫暖，透過薄薄的獸皮衣服傳來令人安心的熱度。
“伊格尼魯，天上有多少顆星星？”
“數不清。”龍仰頭看著星空，尾巴輕輕擺動，像在給納茲扇風，“每一顆星星，都可能是一個世界，一個故事。”
“那我們呢？我們是哪個星星的故事？”
“我們不是星星的故事。”伊格尼魯低下頭，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發著微光，“我們是自己的故事。”
“你，我，這片森林，這個夜晚——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小納茲不太懂，但他喜歡“我們的故事”這個說法。
他往龍身上蹭了蹭，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夢又變了。
這次是雨夜。
暴雨如注，雷聲滾滾。森林在狂風中搖撼，樹枝折斷的聲音此起彼伏。
山洞裡，伊格尼魯用身體擋住洞口，翅膀微微收攏，將納茲完全護在身下。
“怕嗎？”龍問。
“不怕！”小納茲嘴硬，但往龍肚皮下縮了縮。
伊格尼魯低笑，笑聲在胸腔裡隆隆作響：“怕也沒關係。”
“恐懼不是軟弱，是活著的證明。”
“但不要讓恐懼控制你，納茲。真正的強大，是即使害怕，也依然選擇面對。”
一道閃電劈下，瞬間照亮山洞。
納茲看到伊格尼魯的眼睛，在電光中堅定如磐石。
“我會保護你的，”龍輕聲說，聲音幾乎被雷雨聲淹沒，“只要我還在。”
夢再次切換。
這次是早晨。
陽光穿過樹葉，在森林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伊格尼魯蹲坐在空地上，納茲站在它面前，表情認真。
“今天教你‘火龍的咆哮’。”龍說，“但在這之前，納茲，我要你記住一件事。”
“甚麼事？”
“魔法很重要，力量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心。”伊格尼魯用鼻尖點了點納茲的胸口，“這裡裝著甚麼，決定了你的火焰會照亮甚麼，會燒燬甚麼。”
“憤怒的火焰能摧毀一切，但溫暖的火焰能照亮黑暗，能帶來希望。”
它頓了頓，金色眼睛深深看著納茲：“我希望你的火焰，永遠是溫暖的。”
“即使戰鬥，即使憤怒，也不要讓火焰燒掉你的心。可以嗎？”
小納茲用力點頭：“可以！”
“好。”伊格尼魯張開嘴，深吸一口氣。
周圍的空氣驟然升溫，光線扭曲。
然後，一道熾熱的、凝練的火焰從它口中噴湧而出，像一道赤紅的光柱，擊中了遠處的一塊巨巖。
岩石瞬間被燒得通紅，卻沒有碎裂，只是表面熔化成流淌的岩漿。
“控制，納茲。不是噴出去就行，要控制它的溫度，它的範圍，它的目標。”龍收回火焰，轉頭看他，“你來試試。”
小納茲學著深吸一口氣，然後——
“火龍的咆哮！”
火焰噴出，但稀稀拉拉，像打噴嚏。
他自己被後坐力衝得往後滾了好幾圈，摔了個四腳朝天。
伊格尼魯大笑，笑聲震得樹葉嘩嘩響。
它用尾巴把納茲捲起來，輕輕放回原地：“再來。這次，感受你體內的火焰，和它對話，告訴它你想去哪裡。”
一次，兩次，三次……不知練了多久，小納茲終於噴出了一道像樣的火焰，雖然只有伊格尼魯的十分之一粗細，但凝練，穩定，準確地擊中了目標。
“很好！”龍用頭輕輕頂了頂他，“記住這個感覺，納茲。火焰是你的延伸，是你的一部分。”
夢繼續流轉。
烤得焦香的野豬，伊格尼魯用爪子撕下最嫩的肉給他；生病時，龍用尾巴捲來各種藥草，笨拙地搗碎了敷在他額頭；第一次成功用火焰點著篝火時，龍高興地噴出煙花般的火焰，把半個夜空都照亮了……
無數個片段，溫暖的，瑣碎的，日常的。
每一幕裡都有伊格尼魯，有火焰，有森林，有那個小小的、在龍身邊長大的納茲。
然後，夢變了。
是777年7月7日的早晨。
納茲醒來，發現伊格尼魯不在山洞裡。
他跑出去，在森林裡找，喊著龍的名字。
沒有回應。
森林安靜得可怕。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
陽光明明很好，但納茲覺得冷，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伊格尼魯——！”
他跑遍了整片森林，嗓子喊啞了，腳磨破了。
最後回到空地，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堆已經冰冷的篝火痕跡。
龍不在。
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夢裡的納茲開始哭，一開始是小聲啜泣，然後變成號啕大哭。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他用手背狠狠擦掉，但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