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暗,只有幾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鐵鏽和舊木頭的味道。
正中央,便是那個巨大的鐘的機芯。
那是一個複雜的機械系統。
巨大的齒輪相互咬合,發條盤繞,鏈條垂掛。但此刻,一切都靜止著。
最中心的主齒輪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微微傾斜,無法轉動。
蕾比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小心地靠近,從包裡掏出眼鏡戴上,開始仔細觀察。
“太棒了……”她輕聲感嘆,手指虛虛地描摹著齒輪的輪廓,“這是至少一百五十年前的設計,看這齒輪的切割方式,是手工打造的。咬合精度居然這麼高……”
伽吉魯站在她身後,抱著手臂,看著那些在他看來“就是一堆鐵疙瘩”的東西。
他不懂蕾比在興奮甚麼,但看她那麼專注的樣子,沒出聲打擾。
蕾比觀察了一會兒,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羽毛筆,快速畫下機芯的結構草圖,標註出可能的問題點。
然後她指著主齒輪下方:“那裡,看到了嗎?有個小鐵片卡進去了。應該是哪個零件老化斷裂掉進去的。”
伽吉魯湊近看了看。
確實,主齒輪和從動齒輪之間,卡著一片薄薄的、已經彎曲的鐵片。
“能弄出來嗎?”他問。
“得先把齒輪稍微分開一點。”蕾比比劃著,“但不能用蠻力,這些齒輪很脆弱,用力過猛可能會徹底損壞。”
伽吉魯想了想,伸出手。
鐵龍魔法·形態變化。
他的手指化作細長的、頂端帶鉤的鐵針,小心翼翼地從縫隙探進去,輕輕勾住那片鐵片,然後緩緩往外拉。
“咔。”
輕微的一聲,鐵片被完整取出。
主齒輪失去了阻礙,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微微動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後又停了。
“還有其他問題。”蕾比皺眉,湊得更近,“發條好像鬆了,動力不足。還有這根傳動杆,有點彎,可能之前卡住的時候受力變形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需要調整發條張力,矯正傳動杆,再整體上點油。工具的話……我帶了簡易的,但可能需要你的魔法幫忙。”
伽吉魯點頭:“要怎麼做?”
“先把發條盤拆下來一點,我調整張力。傳動杆需要加熱矯正——用你的鐵龍魔法加熱,我來控制彎曲角度。”
兩人開始工作。
伽吉魯按照蕾比的指示,小心地拆卸、固定、加熱。
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精細——鐵龍魔法在他手中不只是戰鬥工具,也成了精密的工程助手。
他能控制金屬的溫度、形狀、強度,能變出剛好合適的工具,能固定住最微小的零件。
而蕾比則用她的知識和細心,指導著每一個步驟。
她看得懂這古老機械的設計邏輯,知道哪裡能碰,哪裡不能碰,知道施加多少力合適,知道加熱到甚麼溫度最佳。
“這裡,再加熱一點點……對,就這個溫度。好,保持,我慢慢掰……”
“發條盤第三個齒有點磨損,需要補一點金屬。你能不能用魔法熔一點鐵,補上去?要很薄的一層。”
“這個齒輪的軸有點歪,得先拆下來矯正。小心,下面有個小彈簧,別彈飛了。”
他們配合默契。
伽吉魯沉默地執行指令,蕾比專注地分析判斷。
昏暗的塔樓裡,只有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火焰加熱的“滋滋”聲,和蕾比偶爾的低語。
陽光從小窗移動,光斑在地板上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蕾比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應該……可以了。我們試試。”
她小心地將最後一個齒輪復位,然後退後一步,看向伽吉魯:“上發條。”
伽吉魯抓住發條鑰匙,開始轉動。
一圈,兩圈,三圈……古老的機芯發出“咔噠咔噠”的、生澀但規律的聲音。
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鏈條,帶動擺錘。
然後——
“咚。”
鐘聲響了。
低沉,渾厚,帶著歲月的震顫,從塔頂傳出,迴盪在整個城西,迴盪在秋日清澈的天空下。
蕾比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扒到窗邊,往下看。
街道上,行人紛紛抬頭,露出笑容。
遠處,守鐘的老人摘下帽子,朝著塔頂揮手。
“成功了!”她轉身,興奮地抓住伽吉魯的手臂,“我們修好了!”
伽吉魯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沾了些機油和鐵鏽,但抓得很緊。
他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和因為興奮而微微的顫抖。
“嗯。”他應了聲,沒把手抽開。
蕾比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臉一紅,趕緊鬆開手,但笑容沒減:“謝謝你,伽吉魯。沒有你的魔法,我一個人肯定做不到。”
“你也幫了不少。”伽吉魯說,轉頭看向那些重新開始規律運轉的齒輪,“這些東西……是挺有意思的。”
蕾比愣了愣。
這是她第一次聽伽吉魯說“挺有意思”——對除了吃和打架之外的事情。
她笑了,笑容溫暖:“那我們下去吧。守鍾爺爺該等急了。”
伽吉魯點頭,再次變成鐵龍形態,帶著她從視窗飛下。
落地時,守鍾老人已經迎了上來,滿臉感激:“太感謝了!鐘聲又響了!你們可真是幫大忙了!”
“應該的。”蕾比笑著說,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爺爺,這是機芯的結構圖和注意事項,還有一些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我都標出來了。您以後要是再有問題,可以照著這個先看看。”
老人接過本子,看著上面工整的筆記和細緻的草圖,眼眶有些溼:“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箇舊懷錶,塞到蕾比手裡:“這個,送你們。”
“是我年輕時用的,雖然舊了,但走得還準。就當是個紀念。”
蕾比想推辭,但老人堅持,只好收下。
懷錶是黃銅的,表面有些劃痕,但開啟後,錶盤乾淨,指標平穩走動。
離開鐘樓,往回走的路上,夕陽已經開始西斜。
天空被染成溫暖的橙紅色,雲朵像燒著的棉絮。
蕾比把玩著那個舊懷錶,忽然說:“伽吉魯,你知道鐘錶為甚麼要發出聲音嗎?”
“報時。”伽吉魯說。
“不只是報時。”蕾比開啟表蓋,看著裡面細小的齒輪,“鐘錶的聲音,是在提醒人們:時間在走,生活在前。每一秒都是新的,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她合上表蓋,抬頭看向伽吉魯:“就像今天。”
“我們修好了一個鐘,讓一個老爺爺開心,讓整個城西又有了鐘聲。”
“這是很普通的一天,但我覺得,很珍貴。”
伽吉魯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刻意在配合蕾比的步伐。
快到公會時,蕾比忽然停下,從包裡掏出那本冶金術的書,翻到某一頁,指給伽吉魯看:“你看這裡。古代矮人族的合金配方,我大概搞懂原理了。晚上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試試。先從簡單的開始,比如……讓你的鐵鱗片帶點彈性?”
伽吉魯看著她發亮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嘖”了一聲:“隨你。”
但蕾比聽出來了,那聲音裡沒有不耐煩,反而有隱隱的……期待。
她笑了,把書抱在胸前,腳步輕快地走向公會大門。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高大,一個嬌小。
一個沉默,一個活潑。
一個代表鋼鐵的堅硬,一個象徵墨水的智慧。
但影子在地面上,卻靠得很近,近得像要融在一起。
公會大廳裡,溫暖的燈光和喧鬧的人聲湧出來。
納茲在和哈比搶烤肉,格雷在閉目養神,露西在和朱比亞說笑,米拉傑在吧檯後忙碌。
蕾比和伽吉魯走進去,自然地融入這片喧鬧。
蕾比走到吧檯邊,向米拉傑要了杯熱牛奶。
伽吉魯在她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塊金屬——是剛才修鐘樓時多出來的一小塊齒輪碎片,他留著當“零食”。
“咔嚓咔嚓”的咀嚼聲,混在周圍的喧鬧裡,和諧得理所當然。
馬卡洛夫坐在主位,看著大廳裡的一切,目光在伽吉魯和蕾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些孩子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長,以自己的方式融入,以自己的方式……成為彼此的支撐。
窗外的鐘聲,隱約傳來。
“咚——咚——咚——”
沉穩,悠長,像時間的脈搏,像生活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