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比亞伸手,輕輕握住女孩冰涼的手:“你叫甚麼名字?”
“莉娜。”
“莉娜,”朱比亞的聲音很溫柔,“雪已經下了多久了?”
“不知道。”莉娜搖頭,“很久了。我一直在這裡等。”
格雷站起身,走到那顆冰晶前。
他伸手,掌心貼上冰晶表面。
寒意瞬間傳來,但更清晰的是那股魔力。
純淨、冰冷、卻又帶著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思念和悲傷。
他明白了。
這不是魔法失控,也不是甚麼危險的東西。
這是一個女孩用自己全部的思念和魔力,無意識地創造出的、固執的“等待”。
她相信雪停時哥哥就會回來,所以雪不能停。
於是她的魔力響應了這個願望,讓雪一直下,在這片小小的區域,下了一週。
“她哥哥呢?”格雷回頭問朱比亞。
朱比亞正用水流魔法溫和地探查莉娜的狀態,聞言搖搖頭:“她的記憶很混亂,但……我覺得她哥哥可能已經……”
她沒說完,但格雷懂了。
戰爭?
意外?
疾病?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女孩無法接受哥哥不會回來的事實,於是用自己的方式,將時間凍結在了“等待”的那一刻。
“要怎麼辦?”朱比亞看著格雷,眼裡有不忍,“強行打斷的話,可能會傷到她。”
格雷沒說話。
他看著那顆冰晶,看著冰晶下落不盡的雪,看著跪在雪中、眼神空洞的莉娜。
他想起了些久遠的事。
想起師父烏魯,想起她最後那個擁抱,想起她說“格雷,要好好活下去”。
想起利昂,想起他們曾經並肩作戰,後來分道揚鑣,又最終和解。
想起公會里的大家,想起那些吵鬧卻溫暖的日常。
失去重要的人是甚麼感覺,他知道。
固執地不想接受現實是甚麼感覺,他也知道。
他走到莉娜面前,蹲下,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
“莉娜,”他說,聲音是罕見的溫和,“雪不會停的。”
莉娜的眼睛動了動,看向他。
“因為雪停了,哥哥也不會回來。”格雷繼續說,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他不會再回來了。”
莉娜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在臉頰上凍成冰珠。
“不……”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破碎,“不會的……他說會回來……他說雪停了就……”
“他撒謊了。”格雷說,伸手,輕輕抹掉她臉上的冰珠。
他的手指很涼,但比女孩的臉溫暖一點點,“或者,他不想撒謊,但不得不。”
“有些事就是這樣,莉娜。”
“不是所有約定都能實現。”
莉娜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她沒哭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像個壞掉的人偶。
朱比亞忍不住別過頭,眼眶紅了。
格雷繼續說著,聲音很低,但很穩:“但雪可以停。”
“不是因為哥哥會回來,而是因為,你還要繼續往前走。”
“帶著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冰晶前。
這次,他沒有用手去碰,而是閉上眼睛,將魔力緩緩釋放。
不是攻擊,不是凍結,而是……共鳴。
同為冰的魔力,他理解這份寒冷,也理解寒冷下隱藏的痛苦。
他的魔力像水一樣包裹住冰晶,不是對抗,而是安撫。
他讓莉娜的魔力感受到:你不再是一個人了,你的悲傷,有人懂了。
冰晶旋轉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飄落的雪,也變得稀疏。
莉娜呆呆地看著那顆冰晶,看著它越來越慢,越來越暗。
她忽然站起身,踉蹌著撲過去,想抱住它,像抱住最後的希望。
但她的手穿過了冰晶。
冰晶在她觸碰的瞬間,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一片雪花,緩緩飄落,停在她的掌心。
然後,化了。
雪停了。
樹林裡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積雪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
莉娜跪倒在雪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那哭聲不大,但撕心裂肺,像要把積攢了太久的痛苦全部傾倒出來。
朱比亞走過去,輕輕抱住她,任由她的眼淚浸溼自己的肩膀。
格雷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陽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腳邊投出長長的影子。
許久,莉娜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不再空洞。她看著格雷,又看看朱比亞,聲音沙啞:“謝謝……你們。”
“能站起來嗎?”朱比亞柔聲問。
莉娜點點頭,在朱比亞的攙扶下站起來。
她身上的魔力波動已經完全平息了,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悲傷的少女。
“我送你回家。”朱比亞說。
莉娜搖頭,指向鎮子的方向:“我自己可以。已經……夠麻煩你們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鎮子。
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堅定。
朱比亞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聲說:“她會好起來嗎?”
“會。”格雷說,“也許需要很久,但會的。人都是這樣。”
他轉身,看向那片終於不再下雪的空地。
陽光溫暖,積雪開始緩慢地融化。
石頭上,之前冰晶懸浮的位置,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冰藍色的印記,像一滴眼淚的形狀。
“走吧。”格雷說,“該回去了。”
……
回程的車上,朱比亞一直很安靜。格雷也閉著眼,像是在休息。
快到馬格諾利亞時,朱比亞突然開口:“格雷大人。”
“嗯?”
“您剛才對莉娜說的話……”朱比亞小聲說,“很溫柔。”
格雷沒睜眼:“只是實話實說。”
“但有時候,實話才是最溫柔的。”朱比亞看向窗外,夕陽正在落下,天邊一片溫暖的橙紅,“我以前也……不太敢面對現實。”
“總是躲在幻想裡,覺得只要我夠努力,有些事就一定會改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但後來我明白了,不是所有事都能如願。”
“不過……能認識格雷大人,能加入妖精尾巴,能和大家在一起,就已經是很好的事了。”
“所以,現在的我,能接受現實,也能繼續向前走。”
格雷睜開眼,看向她。
朱比亞側臉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嗯。”他應了一聲,又閉上眼。
但朱比亞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揚了那麼一點點。
她的臉悄悄紅了,心裡卻像有暖流經過,熱乎乎的。
車在公會門口停下。
兩人下車時,天已經快黑了。
公會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面的喧鬧聲。
“我回來了——”朱比亞推開門,聲音輕快。
“哦!回來了!”納茲從大廳那頭衝過來,“怎麼樣怎麼樣?是甚麼魔法異常?打架了嗎?”
“沒有打架。”格雷說,脫下外套掛在門口,“解決了。”
“誒——沒意思。”納茲撇嘴,又跑回去搶烤肉了。
朱比亞笑著看他的背影,然後轉頭看向格雷,鼓起勇氣說:“格、格雷大人,今天……謝謝您帶我一起去。”
格雷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你做得不錯。”
說完,他就朝大廳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說:“明天早上,如果你沒事,可以來後山。我晨練。”
朱比亞愣住了。
格雷沒等她回答,已經走遠了。
朱比亞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她整張臉“唰”地紅透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她小聲說,聲音裡滿是雀躍。
米拉傑從旁邊走過,看到她的樣子,輕笑:“怎麼了朱比亞?臉這麼紅。”
“沒、沒甚麼!”朱比亞連忙搖頭,小跑著朝女生宿舍的方向去了,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米拉傑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大廳里正被納茲纏著問東問西、一臉不耐煩但沒真生氣的格雷,瞭然地笑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
公會的燈光溫暖明亮,將寒冷擋在外面。
而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雪會融化,春天會來。
有些人會繼續向前走,有些人會並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