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天的清晨,馬格諾利亞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不是紛紛揚揚的大雪,是細碎的、像鹽粒一樣的雪霰,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等到天亮時,屋頂、街道、樹枝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妖精尾巴公會大廳裡,壁爐燒得正旺。
納茲趴在窗邊,鼻子貼著玻璃,哈氣在冰涼的玻璃上暈開一小團霧:“下雪了誒!”
“別把口水弄到玻璃上。”格雷從旁邊走過,順手把他從窗臺上拎下來。
“要你管!”納茲瞪他。
米拉傑從廚房端出熱氣騰騰的早餐粥,麗莎娜跟在後面,手裡是剛烤好的鬆餅。
食物的香氣讓大廳迅速熱鬧起來。
馬卡洛夫拄著手杖下樓時,大家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眼窗外,挑了挑眉:“嚯,下雪了。今年倒是早。”
“會長,有委託嗎?”納茲立刻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下雪天肯定有魔獸出來活動吧?我們去打!”
“坐下吃飯。”馬卡洛夫用杖尖輕輕點了下他的腦袋,然後在主位坐下,掏出小本子,“魔獸也是要冬眠噠。委託是有,但不是打魔獸。”
他翻開本子,找到某一頁:“北邊山區的梅爾鎮,最近出現了異常天氣——鎮子西邊的樹林,有一片區域一直在下雪,而且只有那片區域。”
“雪不大,但持續了快一週,地上的積雪已經到膝蓋了。”
“鎮長擔心是魔法異常,委託公會去看看。”
“一直在下雪?”露西好奇地問,“可今天才第一次下雪啊?”
“所以說是異常。”馬卡洛夫看向格雷,“格雷,你對冰系魔法最熟悉,這個委託你去最合適。”
格雷點點頭:“行。”
“一個人去?”馬卡洛夫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朱比亞身上,“朱比亞,你一起去。”
“你的水流魔法說不定能用上,而且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
朱比亞原本正小口喝著粥,聽到這話,手一抖,勺子“噹啷”一聲掉進碗裡。她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和格、格雷大人一起?!”
“不願意?”馬卡洛夫挑眉。
“願、願意!”
“非常願意!”朱比亞幾乎是喊出來的,然後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又縮了縮脖子,小聲補充,“只、只是有點突然……”
格雷沒甚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吃早餐。
納茲在旁邊起鬨:“哦哦!格雷和朱比亞的二人世界!”
格雷頭也不回,一塊冰精準地砸在納茲臉上。
納茲“嗷”的一聲跳起來,頭髮上結了層薄霜。
“活該。”露西小聲笑。
“那麼,”馬卡洛夫合上本子,“吃完早餐就出發。”
“梅爾鎮不遠,坐車兩小時,當天來回應該沒問題。”
“注意安全。”
“是。”格雷應道。
朱比亞紅著臉,用力點頭。
……
去梅爾鎮的車上,朱比亞坐在靠窗的位置,格雷坐在她旁邊。
兩人之間勉強算是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車窗外,雪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
田野、山丘、樹林都蒙著層薄雪,世界顯得安靜而乾淨。
朱比亞偷偷瞄了格雷一眼。
格雷正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窗外透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
她心跳得厲害,趕緊轉回頭,假裝看風景。
“緊張甚麼。”格雷突然開口,眼睛沒睜。
“沒、沒有緊張!”朱比亞立刻否認,但聲音有點抖。
“你手指在掐自己袖子。”
朱比亞低頭,才發現自己確實無意識地揪著袖口,指節都發白了。
她連忙鬆開手,臉更紅了。
格雷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只是普通委託。”
“到了地方,我檢查雪的問題,你注意周圍有沒有異常魔力波動。就這樣。”
“是、是!”朱比亞小聲應道,但心裡想:和格雷大人單獨出任務,怎麼可能只是“普通”……
兩小時後,車在梅爾鎮停下。
小鎮很安靜,石板路兩旁的房屋都關著門,煙囪冒著白煙。
空氣清冷,吸進肺裡帶著雪的味道。
鎮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聽說妖精尾巴的人來了,立刻迎出來。他看起來憂心忡忡:“可算來了!”
“那片樹林就在鎮子西邊,走十分鐘就到。”
“雪一直下,我們都不敢靠近,怕是甚麼危險的魔法。”
“帶我們去看看。”格雷說。
鎮長領著他們往西走。
出了鎮子,是一片平緩的坡地,坡地盡頭是連綿的樹林。
遠遠就能看到,樹林中央有一片區域明顯比周圍更白——那是積雪的反光。
走到樹林邊緣,溫度明顯下降。
格雷停下腳步,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幾秒,沒有立刻融化。
“雪裡有微弱的魔力。”他皺眉,“很淡,但確實存在。”
朱比亞也伸出手,水流在掌心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鏡。
水鏡中倒映出前方的景象。
在魔力的視角下,那片雪區的中心位置,有一個微弱但持續散發著寒氣的光點。
“源頭在樹林中間。”朱比亞說,“魔力很純淨,不像是惡意的魔法,但……很悲傷。”
“悲傷?”格雷看她。
朱比亞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說不清……就是感覺,那魔力裡帶著很濃的……思念?”
格雷沒再多問,邁步走進樹林。朱比亞連忙跟上。
越往裡走,雪越厚。
到後來,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每一步都要費力地拔出來。
格雷用冰在腳下凝出雪鞋狀的薄片,走得輕鬆些。
朱比亞則用水流託著自己,幾乎是“滑”著前進。
終於,他們來到了雪區的中心。
那裡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粗糙的石頭。石頭上方,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冰晶。
冰晶緩慢地旋轉著,不斷有細雪從它表面飄落,落在石頭和周圍的空地上。
而石頭前,跪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單薄的布裙,金髮上落滿了雪。
她閉著眼,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對格雷和朱比亞的到來,她毫無反應。
“是她。”朱比亞輕聲說,手中的水鏡映出女孩身上散發出的、和冰晶同源的魔力波動,“雪是她弄出來的。”
格雷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喂。”
女孩沒有反應。
格雷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指尖即將觸及時,女孩突然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清澈得像結了冰的湖。
但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你做了甚麼?”格雷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女孩緩緩轉頭,看向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聲音很輕,像雪落在地上:“我在等。”
“等甚麼?”
“等雪停。”女孩說,目光轉向那顆旋轉的冰晶,“雪停了,他就會回來。”
格雷和朱比亞對視一眼。朱比亞蹲到女孩另一側,柔聲問:“‘他’是誰?”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格雷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輕輕說:“哥哥。”
“他說,等第一場雪停了,他就回家。”
“可是雪一直下,一直下……”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又變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