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在空地北側的山壁上，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
納茲撥開藤蔓走進去。
洞裡比記憶中狹小了許多。
也是，那時候他還小，看甚麼都大。
山洞不深，很乾燥，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那是伊格尼魯給他做的“床”。
角落裡堆著些小東西：磨光的石子、顏色特別的羽毛、曬乾的果實、幾片特別大的鱗片。
納茲蹲下身，拿起一片暗紅色的鱗片。
鱗片有他手掌大，邊緣已經有些脆了，但在洞口透進的光線下，依然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伊格尼魯的鱗片。”他低聲說，指尖輕輕摩挲著鱗片表面，“很硬，很暖和。冬天我常抱著它的尾巴睡，鱗片貼著臉，一點都不冷。”
哈比飛過去，用爪子碰了碰另一片較小的鱗片：“噯，納茲小時候就住在這裡啊。”
“嗯。”納茲環顧這個簡陋卻充滿回憶的山洞，“雖然很小，但很安全。下雨的時候，伊格尼魯會用翅膀擋住洞口，雨聲就變得悶悶的。”
“打雷的時候，它會讓我躲在它肚子下面，說‘別怕，納茲，雷聲只是雲在吵架’。”
他想起那些夜晚，他蜷在龍溫暖的懷抱裡，聽著伊格尼魯低沉的聲音講星星的故事、龍的故事、遠方的故事，慢慢睡著。
那是他童年裡，最安穩的時光。
“它教了我很多。”納茲靠著洞壁坐下，將鱗片貼在胸口，“怎麼生火，怎麼找吃的，怎麼辨別藥草，怎麼在森林裡不迷路。”
“還有……怎麼當一個人。”
他笑了笑，有些苦澀：“雖然它自己是龍，卻總擔心我學不會當個人類。”
“它說人類的心很複雜，但也很珍貴。”
“讓我以後要是遇到真心對我好的人，一定要珍惜。”
山洞裡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藤蔓的細微聲響，納茲坐在那裡……呆滯的樣子像是一個等待大人回家的小孩子。
哈比挨著納茲坐下，輕聲問：“納茲，你想伊格尼魯嗎？”
納茲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洞口那片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想啊。”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飛了甚麼，“每天都想。”
“吃烤肉的時候想‘伊格尼魯肯定喜歡這個’。”
“打架的時候想‘這招是伊格尼魯教的’”
“看到星星的時候想‘伊格尼魯說過那顆星星的名字’……”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但我不能老想著。”
“因為伊格尼魯肯定不希望我難過。”
“它說過，要是它不在了，我也要笑著活下去。”
“所以我每天都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只是……偶爾像現在這樣，回來看看，想想它，應該可以吧？”
哈比用力點頭，翅膀輕輕抱住納茲的肩膀：“噯！當然可以！”
“而且伊格尼魯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看著納茲，知道納茲過得這麼好，它也會開心的！”
納茲轉頭看它，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揚起來了：“嗯！”
他們在山洞裡坐了一會兒，納茲把那些小物件仔細地收好——石子、羽毛、果實、鱗片，每一件都是他和伊格尼魯共同的回憶。
最後，他在山洞最裡面的石壁下，發現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凹坑裡放著一樣東西。
納茲把它拿出來，愣住了。
那是一顆牙齒。
龍牙。
不大，只有他食指長短，微微彎曲，牙尖鋒利，牙根處有細微的裂紋。
是伊格尼魯換牙時掉的牙。
牙齒下面，壓著一片更小的、已經脆得快要碎掉的樹皮。
樹皮上用炭筆畫著簡單的圖案——一條大龍，和一個小小的人，手（爪）拉著手。
旁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是伊格尼魯用爪子刻上去的，納茲認得那種筆劃：
給納茲。要勇敢。要快樂。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就這六個字。
納茲緊緊握著那顆龍牙和樹皮，指節發白。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哈比擔心地叫了一聲：“納茲……”
“我沒事。”納茲的聲音悶悶的，但很穩。
他抬起頭，臉上有淚痕，但眼睛很亮，像被水洗過的火焰，“我就是……就是突然覺得，伊格尼魯可能早就知道它會離開。所以給我留了這個。”
他小心地將樹皮和龍牙包好，貼身收著，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哈比。該回去了。”
“噯？不再待會兒嗎？”
“不用了。”納茲走出山洞，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整個童年的地方，然後轉身，大步走向來時的路，“伊格尼魯教我的東西，我都記著呢。”
“它希望我勇敢、快樂，那我就一直勇敢、快樂下去。”
“這樣它就不會擔心了。”
他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火焰在腳下炸開，推著他像箭一樣穿過森林。
哈比拍著翅膀跟上，風吹得它睜不開眼，但它看到納茲臉上飛揚的笑容，那笑容明亮、熾熱，像永不熄滅的火。
他們衝出森林，衝上山丘。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將天空染成絢爛的金紅。
納茲在山頂停下，轉身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森林。
“伊格尼魯！”他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力大喊，“我過得很好——！有很多夥伴——！每天都開心——！你不要擔心——！”
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森林寂靜，只有風聲回應。
但納茲覺得，伊格尼魯一定聽到了。
他咧嘴笑起來，轉身，朝著馬格諾利亞的方向，朝著公會溫暖燈光的方向，再次奔跑起來。
哈比飛在他身邊，大聲問：“納茲！我們去哪裡？”
“當然是回家！”納茲邊跑邊喊，聲音在風裡散開，“回到有很多同伴，回到可以每天都開心的地方去……”
他的聲音漸漸遠去，融進暮色裡。
森林在他身後，安靜地臥在群山懷抱中，像一頭沉睡的龍。
風穿過林梢，樹葉“沙沙”作響，像低語，像嘆息，又像一聲欣慰的、遙遠的輕笑。
要勇敢。要快樂。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