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風已經帶了明顯的涼意,吹過馬格諾利亞的街道時,會捲起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
納茲站在公會二樓的窗戶邊,手裡捏著張泛黃的紙片那是昨天在整理公會倉庫時,從一堆舊委託單下翻出來的。
紙片上用稚嫩的筆跡畫著一片森林,樹冠連綿如海,角落裡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和伊格尼魯的家。
哈比飛過來,停在他肩頭,探頭看那張畫:“噯?納茲,這是你畫的?”
“啊。”納茲應了一聲,目光仍黏在紙上,“大概是……很小的時候畫的吧。都不記得了。”
但畫面上的森林,他記得。
每一棵樹,每一條溪流,每一塊石頭,都記得。
“你想去那裡看看嗎?”哈比察覺到納茲的情緒低落,小聲問。
納茲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嗯。”
……
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跟米拉傑說了聲“出去逛逛,晚上回來”,就離開了公會。
納茲憑著模糊的記憶和直覺朝東邊走。
離開城鎮,穿過田野,進入丘陵地帶。
路越來越難走,人跡越來越少。
哈比飛在前方探路,偶爾回頭確認納茲的方向。
“是這邊嗎,噯?”
“大概吧。”納茲的回答並不確定,但腳步沒有猶豫。
他其實說不清為甚麼要來。
那片森林,伊格尼魯離開已經八年了。
八年裡,他加入了妖精尾巴,認識了夥伴,經歷了無數冒險。
他很少主動去回憶那段和龍生活的日子。
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那些記憶太溫暖,溫暖到一想起來,胸口就會發悶,眼眶會發熱。
但那張稚嫩的畫,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塵封的門。
午後,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山丘。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廣袤的、似乎沒有邊際的森林。
深綠、墨綠、黃綠、金紅的樹冠層層疊疊,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斑斕的織錦。
風吹過時,林海發出“沙沙”的濤聲,低沉而綿長。
納茲站在森林邊緣,一動不動。
“是這裡嗎?”哈比問。
“是。”納茲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他邁步走進森林。
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參天古木的枝葉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縫隙灑在地面上,像碎金。
空氣裡有泥土、腐葉、苔蘚和某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混合的味道。
納茲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棵熟悉的樹。
那棵歪脖子的橡樹,伊格尼魯常趴在下面打盹,納茲就爬上去,揪它的龍鬚。
那塊平坦的巨石,是他練習“火龍的鐵拳”時用的靶子,石頭上至今還留著焦黑的痕跡。
那條清澈的小溪,伊格尼魯會用尾巴捲起水花逗他玩,他總是被淋得渾身溼透,然後大笑著撲到龍身上。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清晰得令人窒息。
“伊格尼魯……”納茲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一棵老樹粗糙的樹皮。
樹皮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是伊格尼魯磨爪子時留下的。
“噯,納茲,你沒事吧?”哈比擔憂地落在他肩上。
“沒事。”納茲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他們來到一片林中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堆早已熄滅的、巨大的篝火痕跡,周圍的石頭被燻得漆黑。
那是伊格尼魯生火的地方。
龍噴出的火焰溫度極高,能瞬間點燃最潮溼的木頭,然後它會小心地控制火勢,讓火焰保持在一個溫暖而不傷人的程度。
納茲在篝火痕跡旁坐下,哈比挨著他。
“伊格尼魯就是在這裡教我控制火焰的。”納茲看著那堆灰燼,聲音平靜,但眼神遙遠,“最開始我根本控制不住,一激動就把整片林子都點著了。”
“伊格尼魯一邊滅火一邊嘆氣,說‘納茲,火焰不是武器,是夥伴。你要感受它,理解它,而不是命令它’。”
他伸出手,掌心燃起一小團橙紅的火焰。
火焰溫順地跳動著,隨著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我學了整整三年,才學會不讓火焰燒傷自己。”
“伊格尼魯可高興了,那天它去抓了頭超大的野豬,我們烤了吃,吃撐了躺在這兒看星星。”
哈比安靜地聽著,尾巴輕輕圈住納茲的手臂。
“它很囉嗦的。”納茲繼續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吃飯前要洗手,受傷了要敷藥草,晚上不許踢被子——雖然我根本不喜歡蓋被子。”
“它還總說人類世界很複雜,讓我以後要是去了,要小心,別輕易相信別人,但也要對值得的人付出真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它自己卻消失了。連聲再見都沒說。”
這是納茲很少提及的——伊格尼魯的消失。
777年7月7日,那條撫養他、教導他、如同父親般的龍,和大陸上所有的龍一起,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留下他一個人,在這片突然寂靜得可怕的森林裡。
“我找了它很久。”納茲看著掌心跳躍的火焰,“把整片森林都翻遍了,喊著它的名字。”
“但哪裡都沒有。後來我沒力氣了,就坐在這兒,等。”
“我以為它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會回來。”
“但它沒有。”
火焰在他手中搖晃了一下。
“再後來,我離開了森林。”
“因為伊格尼魯說過,如果有一天它不在了,我要去人類的世界,找到值得信賴的同伴,好好活下去。”納茲收起火焰,握緊拳頭,“所以我遇到了會長,遇到了你,遇到了大家。”
他轉頭看向哈比,眼睛亮亮的,但眼眶有些紅:“我做到了,對吧?”
“我有同伴了,有很多很多。”
“我過得很好,每天都在笑,在冒險,在變強。”
哈比重重點頭,用腦袋蹭蹭他的臉頰:“噯!納茲最棒了!”
納茲笑了,伸手揉亂哈比的毛:“所以伊格尼魯不用擔心我。”
“我……”
“我其實過得特別好。”
但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又飄向了森林深處,那個他和伊格尼魯一起住了很多年的山洞。
“要去看看嗎?”哈比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