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熱鬧,簡直是吵翻天了。”露西誇張地說,但語氣裡滿是親暱,“每天都有各種狀況。上次是伽吉魯,把公會門栓吃掉了,因為他說那門栓的金屬純度不錯……”
“吃掉了?”久德挑眉。
“字面意義上的吃掉了。”露西比劃著,“然後蕾比——她是伽吉魯的……嗯,算是女朋友吧?大家都覺得兩個人在交往。”
“雖然兩個人都不承認。”
“蕾比用文字魔法做了個臨時的門,結果那門上飄著的字一到晚上就發光,搞得路過的人都以為公會鬧鬼……”
久德輕笑出聲。
這是露西記憶中,父親極少有的、完全放鬆的笑。
“不過雖然總是闖禍,但大家真的都很厲害。”露西託著腮,眼神溫柔起來,“艾露莎——我們公會最強的女魔導士之一,看起來超級嚴肅,但其實特別關心每個人。”
“我剛開始接委託時經常手忙腳亂,都是她一點一點教我。”
“米拉姐和麗莎娜把公會打理得井井有條,像大姐姐一樣照顧所有人。會長雖然總是嚷嚷著要罰這個罰那個,但其實最關心我們的就是他……”
她說著,忽然想起甚麼,從隨身的小包裡翻出一張照片:“看,這是上個月大魔鬥演武結束後拍的。”
照片上,妖精尾巴的眾人擠在一起,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納茲勾著格雷的脖子,格雷一臉嫌棄但沒推開;艾露莎站在中間,身姿挺拔;米拉傑溫柔地笑著,麗莎娜在她旁邊比著耶的手勢;伽吉魯被蕾比拉著,彆彆扭扭地看著鏡頭;朱比亞躲在格雷身後,只露出半張紅透的臉;溫蒂抱著夏露露,哈比在納茲頭頂撲騰;馬卡洛夫站在最前面,花白的鬍子翹著,笑得見牙不見眼。
久德接過照片,仔細地看著。
他的目光在每一張笑臉上停留,最後落在女兒身上。
露西擠在艾露莎和米拉傑中間,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種毫無陰霾的、發自內心的快樂,幾乎要透過照片溢位來。
“看起來過得很好。”久德將照片遞回去,聲音很輕。
“嗯!”露西用力點頭,小心地將照片收好,“雖然總是吵吵鬧鬧,雖然任務有時很危險,雖然報酬經常不夠花……但真的很開心。”
“每一天都很開心。”
她看向父親,眼神清澈而堅定:“爸爸,謝謝你當初沒有真的反對我加入公會。”
久德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兩年前,女兒站在這個書房裡,用他從未見過的倔強表情說“我要成為魔導士”的樣子。
那時他確實不贊同。
哈特菲利亞家的獨女,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會當魔導士?
簡直荒唐。
但最終他讓步了。
一部分是因為女兒的堅持,另一部分……或許是他內心深處也知道,那個華麗而冰冷的宅邸,已經在逐漸奪走女兒真心的笑容了。
“你母親如果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很驕傲。”久德忽然說。
露西愣住了。
自從母親過世後,父親很少主動提起母親。
久德看向窗外,目光悠遠:“她也是個嚮往自由的人。”
“當年我們也像你一樣,去各地冒險,有了你之後,我們決定好好經營生意。”
“被困在這座宅子裡,其實並不快樂。”
“但她從未抱怨過,只是常常對我說,希望現在我們足夠努力,讓將來的孩子能去看更廣闊的世界,過自己選擇的生活。”
他轉回頭,看著女兒:“露西,你做到了她希望你做的事。”
露西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溼意壓回去。
“爸爸……”
“商會和妖精尾巴的合作很順利。”久德換了個話題,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但眼神依舊溫和,“你們公會那位叫伊澤瑞爾的年輕人提出的幾個商業方案很有見地,上半年商會的利潤增長了十五個百分點。”
“你不需要擔心繼承的問題,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就好。”
露西知道,這是父親獨特的關心方式——告訴她“你可以繼續飛翔,我會為你穩住後方”。
“嗯。”她輕聲應道,然後揚起笑臉,“對了爸爸,我最近在學古代星靈魔法,發現了一些超有趣的記載!你看這個……”
她拿出那張從圖書館手稿中發現的紙片,興奮地講起自己的發現。
久德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雖然他對魔法一竅不通,但女兒眼中閃爍的光芒,讓他願意去聽那些陌生的名詞和理論。
夕陽西斜時,書房裡已經擺滿了露西帶來的各種“寶貝”
公會祭典的照片、納茲送她的(其實是撿的)奇怪石頭、蕾比幫她整理的星靈筆記、溫蒂手繪的祝福卡片……
久德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個他待了幾十年、總是充滿資料和算計的書房,從未像此刻這樣溫暖過。
“爸爸,我該回去了。”露西看了眼牆上的鐘,開始收拾東西,“晚上公會還有聚餐,我不能缺席。”
久德點點頭:“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啦,我想自己走回去,順便逛逛。”露西將蛋糕仔細包好,放進冰箱,“剩下的蛋糕爸爸記得吃,放不了太久。禮物在袋子裡,希望您喜歡。”
她走到父親面前,再次輕輕擁抱了他:“生日快樂,爸爸。”
“要照顧好自己,別總是工作到太晚。”
久德抬手,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女兒的頭:“你也是。注意安全。”
“知道啦!”
露西揮揮手,蹦跳著離開了書房。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是宅邸大門開合的聲音。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久德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冰箱前,開啟,看著裡面那個歪歪扭扭的草莓蛋糕。
他看了很久,最後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抹了點邊緣的奶油,放進嘴裡。
甜度適中,帶著草莓的微酸和奶油的醇香。
比他吃過的任何昂貴蛋糕都要美味。
他關上冰箱,走到窗邊。
暮色中,女兒的身影正沿著街道漸行漸遠,步伐輕快,金色的馬尾在身後搖晃。
久德的嘴角,揚起一個久久未散的、溫柔的弧度。
“生日快樂,久德。”他對自己輕聲說。
然後轉身,走向書房角落那個上鎖的抽屜。
開啟,裡面是妻子年輕時的照片,以及這些年女兒寄回來的、寥寥無幾的明信片和信件。
他將今天女兒帶來的照片小心地放進去,和那些珍貴的記憶並排。
抽屜合上,鎖好。
窗外的天空,星星一顆一顆亮了起來。
而在回公會的路上,露西哼著歌,腳步輕快。
夜風微涼,但她心裡暖洋洋的。
她想起父親最後那個生疏卻溫柔的摸頭,想起他說“你母親會驕傲”,想起他安靜聽自己講那些瑣碎日常的樣子。
或許他們永遠無法像納茲和伊格尼爾那樣親密無間,也無法像米拉傑姐妹那樣無話不談。
但這樣就好,知道對方在某個地方好好生活著,知道彼此牽掛,然後在某個平凡的日子裡,坐在一起,分享一塊草莓蛋糕,說說近況。
這樣就很好。
露西抬起頭,看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媽媽,”她輕聲說,“爸爸今天笑得很開心哦。我也很開心。”
星星閃爍,像在回應。
她加快腳步,朝著公會溫暖燈光的方向跑去。
那裡有吵鬧的同伴,有熱騰騰的晚餐,有未完的冒險,有她選擇並熱愛的生活。
而身後,那個她出生長大的家,和家裡那個總是嚴肅卻愛著她的父親,也在星光下,安靜地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