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滑過傑爾夫的臉頰。
四百年的時光,四百年的孤獨,四百年的自我折磨與詛咒,在這一刻,在他看到梅比斯的靈魂、聽到她聲音的這一刻,終於衝破了那層用麻木和絕望築起的堤壩。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草地上,無聲地洇開。
梅比斯的手是半透明的,沒有溫度,沒有實體,只是光的聚合,但當她的手撫上傑爾夫的臉頰時,傑爾夫的身體依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觸碰。
是四百年來的第一次觸碰。
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她的存在。
“梅比斯……”傑爾夫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睜開眼睛,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固執地看著她,一眨不眨,彷彿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真的是你……你真的……一直都在……”
“嗯,”梅比斯點頭,碧綠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他,“一直都在。我看著你,看著妖精尾巴,看著這個我深愛的公會成長、壯大,經歷風雨,也看著你……獨自承受這一切。”
她的話語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傑爾夫心上。
“你知道我在這裡?”傑爾夫問,聲音在顫抖,“你知道我每次來天狼島,每次坐在這裡……你都知道?”
“知道,”梅比斯輕聲說,“我能感覺到你的氣息,你的魔力,你的……痛苦。每一次你靠近,我都能感覺到。”
“我以為……”他聲音哽咽,“我以為我殺了你……你的身體在我懷裡變冷,我感覺到你的生命在流逝……我以為是我……是我的詛咒……”
“不是你的錯,傑爾夫。”梅比斯搖頭,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是詛咒。是我們共同揹負的詛咒。你沒有被詛咒殺死的能力,我也沒有。”
“神明之力不會那麼簡單地‘殺死’一個人,它會……囚禁。囚禁肉體,囚禁靈魂,囚禁一切可能性。”
她頓了頓,看向伊澤瑞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這位年輕的魔導士……他看穿了這個囚籠的本質。”
伊澤瑞爾微微躬身:“我只是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視角,初代會長。真正的答案,需要你們自己去尋找。”
梅比斯飄回半空中,重新審視著伊澤瑞爾。
她的目光很平靜,但伊澤瑞爾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面,是智慧沉澱,是無數次觀察、思考、推演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你知道很多,”梅比斯說,“關於詛咒,關於神明,關於權柄的更迭……這些知識,不應該是你這個年紀、這個時代的魔導士應該掌握的。”
伊澤瑞爾坦然承認:“是的。但我無法解釋我為甚麼知道,就像我無法解釋為甚麼天空是藍色,為甚麼樹葉會落。”
“有些知識,就是‘存在’在那裡,而我很幸運地,看到了其中的一部分。”
這是一個模糊的、近乎敷衍的回答。
但梅比斯沒有追問。
死去的這段時光讓她明白,有些真相不需要被完全揭露,有些秘密不需要被徹底揭開。
重要的是結果,是可能性,是那條被指出的、前所未有的道路。
“你說,研究詛咒,竊取神明的權柄,”梅比斯回到正題,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理論上,這確實可行。”
“詛咒是神明之力的延伸,是安克瑟拉姆神與我們之間的‘連線’。”
“透過這個連線,反向追溯,解析,理解,最終……掌握。”
她頓了頓,看向傑爾夫:
“但這只是理論。實際操作,需要方法,需要路徑,需要無數次的嘗試、失敗、調整。”
“而最困難的是——我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傑爾夫也看向伊澤瑞爾,眼中重新浮現出那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灼穿的渴望。
“你知道方法,對嗎?”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知道怎麼開始,怎麼研究,怎麼……竊取神明的力量?”
伊澤瑞爾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他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傑爾夫的表情僵住了。
梅比斯的眉頭微微蹙起。
伊澤瑞爾看著他們,看著這對被詛咒囚禁了四百年的戀人,看著他們眼中剛剛燃起的、微弱的希望,即將因為他的回答而熄滅。
但他必須誠實。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我不是神明,我不知道具體的方法,不知道詳細的路徑,不知道每一步該怎麼走。”伊澤瑞爾緩緩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很認真,“我提供的,只是一個‘可能性’。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甚至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四百年來,你一直在尋找‘如何死去’,因為你覺得詛咒無法解除,神明不可戰勝,唯一解脫的方式就是終結自己的存在。”
“但你從未想過——既然詛咒是神明之力的體現,那麼透過詛咒,就能觸控神明之力。”
“既然神明之力可以被觸控,那麼它就可以被理解。既然可以被理解,那麼它就可以被……掌握。”
“這是邏輯鏈條。但邏輯只是地圖,不是行走的腳步。地圖可以告訴你‘終點在那裡’,但不能告訴你‘路上有甚麼障礙’‘該怎麼繞過深谷’‘該怎麼渡過河流’。”
伊澤瑞爾頓了頓,看向傑爾夫:
“你是四百年來最強大的黑魔導士,傑爾夫。”
“你以凡人之軀,觸及了生死法則,逆轉了生死,創造了一種本不該存在的‘奇蹟’。”
“你的天賦,你的智慧,你的執著……這些都是事實。”
他看向梅比斯:
“你是妖精尾巴的創始人,是初代會長,是那個時代最傑出的魔導士之一。”
“我不知道方法,但你們有尋找方法的‘能力’。”
“我不知道路徑,但你們有開闢路徑的‘智慧’。”
“我不知道怎麼竊取神明的權柄,但我相信——以你們兩人的力量,以你們四百年的積累,以你們對彼此的珍視和執著……你們能找到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