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澤瑞爾向後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只是本能地拉開距離,傑爾夫的眼神太有壓迫感,那不是一個“人”該有的眼神,那是某種被困了四百年、已經快要瘋掉的生物的眼神。
“不,”伊澤瑞爾搖頭,“不是殺死你。”
“殺死你只是最糟糕的解決方案,而且我不認為有誰真的能‘殺死’被安克瑟拉姆神詛咒的你。”
他頓了頓,看著傑爾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有更好的辦法。解除詛咒的辦法。”
傑爾夫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間的風都停了,久到陽光移動了角度,久到伊澤瑞爾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然後,傑爾夫開口:
“你的方法是甚麼?”
伊澤瑞爾沒有賣關子,他知道面對傑爾夫這種人,任何故弄玄虛都是愚蠢的。
他直接說了,用最清晰、最邏輯的方式,說出了他的推測,他的理論,他的“解決方案”。
“安克瑟拉姆神的詛咒,本質是一種‘神罰’。”
“而神罰之所以降臨,不是因為你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而是因為你‘觸及了神的領域’。”
“逆轉生死,這是隻有神明才能掌握的權柄。你一個凡人,觸控了它,所以神罰降臨。”
“但神罰的目的,真的只是‘懲罰’嗎?”
伊澤瑞爾看著傑爾夫,看著他眼中逐漸亮起的光芒,那是思考的光芒,是四百年來第一次有人給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他從未想過的視角。
“縱觀歷史,安克瑟拉姆神是個很特殊的神明。”
“大多數神明掌握的權柄是單一的——雷神執掌雷電,火神執掌火焰,黑夜之神執掌黑暗。”
“但安克瑟拉姆神,他同時執掌‘生’與‘死’兩種權柄。”
“而在更古老的記載中,在安克瑟拉姆神之前,‘生命’與‘死亡’的權柄,分別由兩位不同的神明執掌。”
“那麼問題來了——安克瑟拉姆神是如何同時獲得這兩種權柄的?”
伊澤瑞爾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殘酷而直接的答案:
“掠奪。或者,取代。”
“神明的權柄並非永恆不變,它們會易主,會被奪走,會被取代。”
“死神這個神位,在歷史上就經歷過數次更迭——最早的遠古死神塔納託斯,後來的野獸死神阿努比斯,再後來的死亡女神赫爾、冥王哈迪斯,直到現在的安克瑟拉姆。”
“所以,站在安克瑟拉姆神的角度想一想:當他看到一個凡人,一個擁有驚人天賦的凡人,不僅觸及了生死法則,甚至成功逆轉了生死——他會怎麼想?”
“他會恐懼。”
“不是恐懼你的力量,而是恐懼你的‘可能性’——恐懼你終有一天,會像他當年取代前任死神一樣,取代他,奪走他的權柄。”
“所以詛咒降臨了。不是為了懲罰,是為了‘限制’。”
“限制你的成長,限制你的可能性,把你困在永恆的折磨裡,讓你沒有機會、沒有時間、沒有心力,去觸碰那個‘成神’的領域。”
伊澤瑞爾說完,看著傑爾夫。
傑爾夫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恍然大悟,一種豁然開朗,一種“原來如此”的、混合著震驚、憤怒、荒謬和悲哀的複雜表情。
四百年的折磨,四百年的孤獨,四百年的絕望……原來根源在這裡。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甚麼,不是因為他觸怒了神明,只是因為他“有可能”威脅到神明的地位。
多麼……可笑。
又多麼……合理。
傑爾夫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說得對。”
“千年以來,所有觸及生死法則的魔導士,最終都會被安克瑟拉姆神詛咒。”
“我以前以為那是一種‘天罰’,一種對褻瀆生命之人的懲戒……原來,只是自私的恐懼。”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伊澤瑞爾:
“但你說了這麼多,依然沒有告訴我——你要怎麼解除詛咒?”
“很簡單,”伊澤瑞爾說,“既然詛咒是神明的力量施加的,那我們就從‘神明的力量’本身入手。”
“詛咒是一種‘力量’,一種蘊含著神明權柄的力量。它限制你,折磨你,但同時也是一種‘連線’——你與安克瑟拉姆神之間的連線。”
“如果你不去想怎麼‘解除’它,而是去‘研究’它,去解析它,去理解它的構成、它的原理、它的執行方式……”
“那麼,你就有可能透過這份詛咒,反向理解神明的力量,甚至……”
伊澤瑞爾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讓傑爾夫瞳孔收縮的詞:
“竊取神明的權柄。”
傑爾夫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混合著苦澀、荒謬和一絲瘋狂的笑。
“研究詛咒……竊取神明的力量……成神……”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像是第一次聽見,又像是在咀嚼它們的重量。
“所以,我一直都錯了。”
“四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能殺死我的人,尋找能結束這永恆折磨的方法……但我從沒想過,問題的根源不在我身上,而在那個詛咒我的神明身上。”
“我一直在想‘怎麼死’,卻從沒想過‘怎麼活’——怎麼真正地、徹底地、從根源上解決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看向那片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中那四百年來第一次燃起的、微弱但真實的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焰。
但很快,那火焰又黯淡了。
他低下頭,看向伊澤瑞爾,眼中重新浮現出那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
“但……太難了。”
“我一個人,對抗神明?研究神明的詛咒,竊取神明的權柄?”
“這聽起來像是瘋子的囈語,而不是可行的計劃。”
伊澤瑞爾笑了。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我可沒說過,要你一個人對抗神明。”
傑爾夫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神在問:甚麼意思?
伊澤瑞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傑爾夫身後的那塊墓碑,看向墓碑上那個名字。
梅比斯·維維亞米利歐。
“千年以來,被安克瑟拉姆神詛咒的,不止你一個人。”
傑爾夫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身,看向那塊墓碑,看向那個名字。
他的表情變了。
那種死寂的、空洞的、麻木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裂痕下面,是深不見底的痛苦,是四百年來從未癒合的傷口,是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出的、血淋淋的悔恨。
“梅比斯……”他低聲說,聲音在顫抖,“她也……”
“她也中了詛咒,”伊澤瑞爾接過話,“但她的詛咒,和你的不太一樣。你們的詛咒是相互關聯的,當你們彼此靠近,當‘愛’這種感情產生時,詛咒就會發動,奪走生命力較弱的那個——也就是梅比斯。”
“你以為她死了,傑爾夫。”
“你以為四百年前,在那個擁抱之後,你的愛殺死了她。”
傑爾夫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隨時會倒下,但又固執地站著,彷彿在承受某種無形的、巨大的痛苦。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不,”伊澤瑞爾搖頭,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你錯了。我說過,詛咒是神明的力量。”
“神明之力施加的詛咒,怎麼可能只是‘奪走生命’這麼簡單?”
傑爾夫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甚麼意思?”
“神明之力,具有‘唯一性’和‘永恆性’,”伊澤瑞爾說,“被神明之力殺死的人,不是真的‘死’了,而是被‘禁錮’了。肉體陷入永恆的長眠,靈魂被困在肉體裡,不得超生,不得輪迴,不得解脫。”
他頓了頓,看著傑爾夫眼中逐漸亮起的光,說出了那句關鍵的話:
“梅比斯沒有死。她的肉體被神明之力保護著,不腐不壞。而她的靈魂……”
伊澤瑞爾轉身,面對墓碑,微微躬身,用一種恭敬的、但帶著笑意的語氣說:
“初代會長,聽到現在,還不打算現身嗎?”
“讓這位等了您四百年的老朋友,見見您?”
話音落下。
墓碑,亮了。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溫暖的金色光芒,從墓碑內部透出,像呼吸一樣明滅。
然後,在傑爾夫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在伊澤瑞爾平靜的注視中,一個身影,從墓碑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女。
金色的長髮,碧綠的眼睛,白色的連衣裙,赤著雙足。
她漂浮在空中,身體是半透明的,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像是清晨穿過樹葉的第一縷陽光,乾淨,溫暖,帶著一種不染塵世的純真。
她看起來很小,很稚嫩,像是從未經歷過世事的孩童。
但她的眼睛,那雙碧綠的眼睛,卻沉澱著四百年的時光,沉澱著智慧,沉澱著溫柔,沉澱著一種看透生死的通透。
她飄在那裡,低頭,看著下方的兩個人。
看著伊澤瑞爾,看著傑爾夫。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初春融化的雪,乾淨得讓人心疼。
“好久不見了,傑爾夫。”
她說,聲音很輕,很軟,像是羽毛落在水面。
傑爾夫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他思念了四百年、痛苦了四百年、在每一個夜晚的夢裡都會出現的臉。
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眼睛在泛紅,他的身體在發抖,像是隨時會崩潰,又像是隨時會衝上去,擁抱她,確認她是真實的。
但他沒有動。
他不敢動。
他害怕,這又是一場夢,一場做了四百年的、醒來後只會更加絕望的夢。
梅比斯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她飄下來,飄到他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是我,”她輕聲說,“我一直在。一直都在。”
傑爾夫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四百年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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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了,今天一萬字,昨晚寫了五千,今天上午睡醒又寫了五千。明天就是26年1月1日了,祝大家生活愉快,天天開心!
西安今天下了這個冬天第一場大雪,我覺得是好兆頭,這一年有始有終。
感謝各位的追更,這裡單獨感謝幾位朋友:
歐洲肉包,落水花,哎嘿呦喂,樂子lezi,炸天幫——顛佬,源月楓,每一天都只想玩,不要下架不要下架不要下架,楊桃,以上是我基本上每天都能看見催更我的朋友。
不管我資料好,還是資料差,都在追更,真的很感謝你們從一開始追更到現在,抱抱你們,祝福你們天天開心!新的一年幸運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