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飛艇在夕陽的餘暉中抵達天狼島。
當那艘巨大的、倒置心形的飛行要塞出現在島嶼上空時,陰影如死神的手掌,緩緩覆蓋了島上的森林、沙灘、以及那些古老的遺蹟。
飛艇內部,指揮室。
巨大的魔力投影懸浮在中央,清晰地顯示出下方的景象:原始森林,嶙峋礁石,被海浪不斷沖刷的沙灘,以及島嶼深處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區域。
哈迪斯坐在指揮座上。
曾經被稱為普雷希託的男人,如今已是一頭白髮。
右眼戴著黑色眼罩,臉上刻滿了時間的痕跡和某種深沉的疲憊——但那雙僅剩的左眼,依然銳利,依然充滿智慧,只是那智慧中浸透了某種黑暗的、狂熱的光。
布魯諾特站在他身側,阿祖瑪和卡普利科分列兩旁。
投影中,天狼島的海岸線越來越清晰。
就在飛艇準備降低高度,在沙灘上降落時——
投影的邊緣,一個身影出現了。
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點,但隨著影像放大,那身影迅速變得清晰。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
穿著破舊的皮毛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未刮乾淨的胡茬。
他站在海岸邊一塊突出的礁石上,海風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但他站得很穩,像釘在礁石上一樣。
他就那樣站著,仰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天空中的飛艇。
隔著魔力投影,隔著數百米的距離,隔著玻璃和金屬。
但指揮室裡的所有人,都在那個身影出現的瞬間,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壓力。
不是刻意的威壓,不是外放的魔力,就是一種純粹的、內斂的、如同山嶽般沉重的“存在感”。
布魯諾特的眉頭皺了起來。
阿祖瑪的肌肉微微繃緊。
卡普利科推了推墨鏡,山羊臉上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這個人……”布魯諾特低聲說,“很強。”
“嗯。”阿祖瑪簡短地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投影中的身影,“魔力控制得非常完美,幾乎沒有外洩。但正因為如此,才可怕——能把力量收斂到這種程度的人,爆發時會有多恐怖?”
卡普利科微笑:“有趣。看來妖精尾巴也不全是廢物。”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哈迪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裡,藏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基爾達斯……”
布魯諾特等人轉頭看向他。
哈迪斯看著投影中那個身影,看著那張已經褪去稚氣、變得堅毅成熟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懷念?感慨?惋惜?
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曾經的小鬼,”哈迪斯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現在也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可靠男人了啊。”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他是馬卡洛夫之後,妖精尾巴的會長候補。也是……我教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
指揮室裡安靜了一瞬。
布魯諾特眼神微動:“您的學生?”
“很久以前的事了。”哈迪斯擺了擺手,那絲波動已經從眼中消失,重新恢復了平靜,“繼續降落。落到他面前。”
“會長,”卡普利科提醒,“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顯然是在等我們。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哈迪斯說,“但如果我們連面對一個學生的勇氣都沒有,還談甚麼追尋魔道的極致?”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且,我也想親自看看……當年那個總跟在我身後問問題的小鬼,現在,到底成長到了甚麼地步。”
命令傳達下去。
惡魔飛艇緩緩降低高度,巨大的艇身在夕陽下投出更深的陰影。
引擎的轟鳴聲在島嶼上空迴盪,驚起成群的飛鳥。
最終,飛艇懸停在海岸上方二十米處,然後緩緩降落。
巨大的起落架接觸沙灘的瞬間,整個海岸都震動了一下,細沙如瀑布般從艇身兩側滑落。
艙門開啟,舷梯放下。
首先湧出來的,是幾十個穿著黑袍的惡魔心臟成員。
他們訓練有素地散開,在沙灘上佈下警戒線,手持各種魔法武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然後,幹部們走了出來。
布魯諾特走在最前面,西裝筆挺,步伐沉穩。
阿祖瑪和卡普利科跟在他身後,一個如鐵塔般沉穩,一個如紳士般優雅。
最後,哈迪斯走了出來。
當他踏上舷梯,走下飛艇,雙腳踩在天狼島的沙灘上時,整個海岸的氣氛都變了。
風似乎停了。
浪聲似乎小了。
連夕陽的光,都好像黯淡了幾分。
他走到隊伍前方,站在基爾達斯對面,隔著大約三十米的距離。
兩人對視。
許久。
基爾達斯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和老朋友閒聊,但那平靜下面,是壓抑了數十年的複雜情緒:
“說真的……”
他頓了頓,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隻黑色的眼罩,看著那頭曾經是深褐色、如今已全白的長髮:
“我沒想到有一天,會這樣與您重逢。”
“普雷希託老師。”
最後那個稱呼,他說得很輕,很慢,像是怕驚醒了甚麼。
哈迪斯——或者說,普雷希託——聽到這個稱呼,臉上浮現出一絲清晰的波動。
那是懷念,是悵然,是某種深藏的、連他自己都可能已經遺忘的柔軟。
“好久不見了,基爾達斯。”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不像一個黑暗公會的首領,倒像一個在街頭偶遇故人的普通老人:
“普雷希託嗎……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稱呼我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狼島的夕陽,眼神有些恍惚:
“從我把會長之位傳給馬卡洛夫,過去多少年了?二十年?還是三十年?”
“時間啊……真是殘酷又仁慈的東西。”
基爾達斯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被他尊敬、被他崇拜、被他視為榜樣的人,看著他眼中那種熟悉的智慧,和那種陌生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種尖銳的疼痛,從心底某個地方蔓延開來。
“為甚麼?”
他問,聲音依然平靜,但手已經無意識地握緊了:
“您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哈迪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基爾達斯。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人都會變的,基爾達斯。”
“就像你,變成了現在這樣。”
“就像我,變成了現在這樣。”
“沒甚麼好,也沒甚麼不好。這只是……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