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諾利亞，懷特家的水果店
艾琳娜回家時，夕陽正把“懷特鮮果”的招牌染成金色。
店裡，母親莉莉安在整理最後一箱蘋果，父親托馬斯在算賬。
聽見門鈴響，兩人同時抬頭。
“小艾迴來啦！”莉莉安擦擦手迎上來，“今天怎麼比平時晚？”
“老師……留我了一會兒。”艾琳娜小聲說，臉頰因為興奮有點紅，“媽媽，爸爸，我有事情要說。”
托馬斯放下賬本，從櫃檯後走出來。
他是個高大但溫和的男人，手掌因常年搬運水果箱而粗糙，但摸女兒頭時總是很輕：
“甚麼事這麼高興？”
一家人坐到店後的小起居室。
這裡兼作餐廳和客廳，空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溫馨。
牆上掛著一幅小小的風車村水彩畫——那是搬家前，鄰居老畫師送給艾琳娜的禮物。
畫面邊緣寫著：“願新家也有風車轉動般的安寧。”
艾琳娜深吸一口氣，把今天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從劍術課上那片突然出現的蝶翼，到斑鳩老師帶她去找伊澤瑞爾，到老師認出她是去年被救的孩子，到那隻磷光蝶，到第一次建立完整的契約，再到老師說“我教你”。
她說得有些顛三倒四，但莉莉安和托馬斯聽懂了。
托馬斯的手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
他看向妻子，兩人眼裡都有水光。
去年夏天，女兒失蹤的那三天，是他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們跑遍了風車村和附近的城鎮，報了警，懸了賞，跪在神殿祈禱，每晚睜眼到天亮。
第三天傍晚，訊息傳來：妖精尾巴公會的魔導士搗毀了一個黑暗教團據點，救出了十幾個孩子。
艾琳娜被伊澤瑞爾等人送回來時，懷裡抱著個破兔子玩偶，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只是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們。
那之後一個月，艾琳娜每晚做噩夢，醒來就哭。
他們辭了風車村的工作，變賣了田產，搬來瑪格諾利亞。
一方面覺得大城市更安全，另一方面……他們想離那些救出女兒的魔導士近一點。
“伊澤瑞爾先生……”莉莉安擦擦眼角，“是那位金髮的年輕魔導士對吧？救小艾出來的那天，他抱著小艾送了回來，小艾一直抓著他的手指……”
托馬斯點頭，聲音有些啞：“我記得。就是他。”
夫婦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同的決心。
“小艾。”托馬斯握住女兒的手，那雙粗糙的大手很溫暖，“伊澤瑞爾先生是你們的恩人，現在又是你的老師。這份恩情，我們要記一輩子。”
莉莉安點頭，已經開始想：“明天店裡進的新鮮草莓和蜜瓜，我們留出最好的那份。”
“還有上次進的那箱北境紅蘋果，特別甜，也裝上幾個。”
“爸爸去訂個漂亮的果籃。”
托馬斯說完又猛的拍腦門，“不，我們自己扎。扎得用心點。”
艾琳娜看著父母激動地商量，小聲說：“老師可能不會收……”
“收不收是他的心意，送不送是我們的心意。”莉莉安摸摸她的頭，“而且，你不是說還有個同學一起學嗎？”
“也給他準備一份。人家是貴族少爺吧？那我們更要把心意盡到，不能讓你在同學面前沒面子。”
“塞拉斯人很好。”艾琳娜連忙說，“今天下午，他看著我的磷光蝶，說‘很漂亮’。他做的那棵光樹也很漂亮……”
“那就好。”托馬斯笑了，“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
“明天你帶兩份去，一份給老師，一份給同學。記得要好好說謝謝。”
“嗯！”
晚飯後，一家人在店裡忙活。
托馬斯從倉庫搬出裝水果的藤籃，莉莉安仔細擦拭。
艾琳娜幫著挑水果——要選最漂亮的草莓，最甜的蜜瓜，最紅的蘋果。
每一顆都仔細檢查，擦得亮晶晶的。
“這個蘋果有個小斑點……不行，換一個。”
“草莓要挑大小均勻的，顏色要紅透。”
“蜜瓜聞聞香不香……”
燈光下，一家三口圍著水果籃忙活。
艾琳娜把選好的草莓小心翼翼放進去，莉莉安在旁邊鋪上裝飾的綠葉，托馬斯用綵帶練習打蝴蝶結。
“這樣會不會太簡單了？”托馬斯看著樸素的藤籃，有些擔心。
“真誠最重要。”莉莉安說，“伊澤瑞爾先生那樣的人，甚麼好東西沒見過？我們送的是心意，不是價錢。”
最後，兩個果籃準備好了。
一個稍大，給伊澤瑞爾；一個稍小，給塞拉斯。
籃子裡鋪著乾淨的襯布，水果擺得整齊漂亮，上面蓋著透氣的薄紗。
“好了。”莉莉安退後兩步看看，滿意地點頭，“小艾，明天早點起，媽媽給你扎個漂亮辮子，穿那條新裙子去學校。”
“嗯！”
睡前，艾琳娜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著窗外瑪格諾利亞的夜景。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風車村，窗外是田野和風車。
現在窗外是城市的燈火，遠處能看見妖精尾巴公會那棟建築的輪廓。
她想起今天下午，磷光蝶停在肩上的感覺。
輕輕的，溫暖的，翅膀扇動時有細微的光粉灑下來。
想起伊澤瑞爾老師的手，金色的光包裹住蝴蝶時，那麼溫柔。
想起塞拉斯掌心裡那棵會發光的小樹，嫩芽像是真的在春天裡。
她翻了個身，抱緊枕頭。
明天，她要好好說謝謝。
對老師說謝謝。
對塞拉斯說“我們一起加油”。
對磷光蝶說“明天再見”。
想著想著，她睡著了。嘴角帶著笑。
……
伊澤瑞爾站在窗邊，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剛從學校回來，洗過澡，頭髮還微溼。
桌上攤著今天的教案，旁邊是兩本攤開的筆記——一本記著塞拉斯的光魔法進階計劃，一本記著艾琳娜的召喚魔法基礎框架。
身後傳來腳步聲。馬卡洛夫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那兩個孩子的事，跟家裡說了嗎？”
“讓他們自己決定說不說。”伊澤瑞爾接過牛奶，“不過塞拉斯那種家庭，肯定會說。他父親是金卡迪市長，精明且有遠見，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那你準備好收禮了嗎？”馬卡洛夫揶揄地笑，“貴族那套謝師禮，可不會輕。”
“收，但會轉成學習資源。”伊澤瑞爾說，“塞拉斯需要一些高階的光魔法典籍和練習器具，他家裡送來的，正好用在他身上。”
“至於艾琳娜家……”
他頓了頓：“她父母開水果店，應該會送些水果。我收下，然後分給公會的大家，說是學生家長的心意。”
“既不讓他們難堪，也讓他們安心。”
馬卡洛夫點頭，喝了一口牛奶：“想得周到。”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夜色。
“EZ。”馬卡洛夫突然說，“你覺得，這兩個孩子，能走到哪一步？”
伊澤瑞爾想了想，說：
“塞拉斯的天賦，是‘絕對控制’。如果他找到自己的‘心’，二十年內，光魔法造詣可能超過現在的我。”
“艾琳娜的天賦，是‘無限可能’。如果她能治癒創傷，學會駕馭‘門’，她的未來……我看不到上限。”
馬卡洛夫笑了：“壓力大嗎？”
“大。”伊澤瑞爾誠實地說，“但值得。”
他想起下午，訓練場上，那片無意識畫出的光樹，和那圈發光的磷粉。
“會長。”他說，“我以前覺得，當老師就是‘把我會的教給你’。”
“現在呢？”
“現在覺得，當老師是‘幫你找到你會甚麼，然後看著你走向我從未到過的地方’。”
馬卡洛夫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兩人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牛奶喝完，夜色深濃。
“回家去睡吧。”老人說，“明天還要上課呢。”
“嗯。”
伊澤瑞爾轉身離開時，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燈火中，有一盞屬於塞拉斯家的宅邸，有一盞屬於艾琳娜家的水果店。
還有無數盞，屬於這個城市裡平凡或不平凡的人們。
而他要做的，是守護這些燈火，以及讓新的燈火，安全地亮起。
他關上門，走廊的燈一盞盞熄滅。
最後只剩窗外月光，安靜地照著這個正在沉睡、也正在醒來的世界。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孩子們會來上課。
光會繼續生長。
門會繼續開啟。
而他會站在那裡，在他們需要時，伸出引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