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圖書館，安靜得能聽見塵埃在陽光中緩緩飄浮的聲音。
蕾比站在閱覽區的小講臺後，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生動些。
下方十五個孩子正襟危坐——至少前五分鐘是這樣。
“星靈是居住在另一個次元的生命，”蕾比指著發光的魔法投影圖，“他們透過鑰匙與魔導士簽訂契約……”
第八分鐘，託姆開始偷看窗外松鼠。
第十二分鐘，莉莉悄悄數著自己裙子的褶皺。
第十七分鐘，羅伊的腦袋第三次差點磕到桌上。
“老師，”一個女孩怯生生舉手，“星靈……能摸摸嗎？”
“這個……”蕾比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如果召喚出來的是實體形態……”
“我想看毛茸茸的！”
“要會動的！”
課堂瞬間活躍了——朝著失控的方向。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要求，蕾比手忙腳亂地翻書尋找插圖，卻發現古籍上的星靈畫像古老又模糊，完全不符合孩子們對“毛茸茸”的想象。
她忽然想起——對了，露西！
昨天早餐時她確實跟露西提過：“明天講星靈歷史，你要有空能來趟學校嗎？孩子們可能對實物更感興趣。”
露西爽快答應了：“好啊，我上午來還書，順便看看。”
可現在……露西人呢？
“同學們等一下，”蕾比努力維持秩序，“我已經邀請了公會的星靈魔導士露西老師，她應該……”
圖書館門“砰”地被推開。
露西抱著厚厚一摞書衝進來，金髮有些凌亂，氣喘吁吁：“抱歉抱歉！納茲把我的鑰匙串當成烤魚架了，我找了半天才在廚房灶臺下面找到……”
孩子們“哇”地齊刷刷轉頭。
“露西老師！”
露西把書放下，看到蕾比求助的眼神和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瞬間明白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從腰間解下那串剛搶救回來的鑰匙。
“真是的……好吧，就一會兒哦。”
她選了那枚頂端有羊角裝飾的金鑰匙。
“開啟吧，白羊座之門——”
金色魔法陣綻放，光芒柔和。孩子們屏住呼吸。
光芒中，一個嬌小的身影浮現：白色捲髮，紅色眼眸，頭頂彎曲的羊角，蓬鬆的羊毛連衣裙在光芒中泛著溫暖的光澤。
“露西小姐，請問有甚麼……”阿莉耶絲話音未落，就發現不對勁。
十幾雙小孩子的眼睛正緊緊盯著她，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她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想撲上來蹭蹭抱抱的光芒。
“羊、羊角姐姐！”託姆第一個喊出來。
“好可愛！毛茸茸的！”
“我能摸摸你的角嗎？”
“裙子軟軟的！”
孩子們瞬間從座位上彈起來，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阿莉耶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小豆丁們包圍了。
阿莉耶絲眨了眨眼，看向露西。
“他們在上星靈歷史課。”露西忍俊不禁，“抱歉，臨時徵用你當教具了。”
阿莉耶絲的表情柔和下來，她彎下腰，對託姆溫和地說：“很輕的話……可以哦。”
託姆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羊角尖端。
“涼的！”他驚奇地說。
“因為是角質。”阿莉耶絲微笑，“但我的羊毛是暖的。”
她話音剛落，孩子們“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莉莉大著膽子摸了摸她的裙襬，小聲驚歎：“好軟……”另一個女孩數著她捲髮的圈數，一個男孩試圖研究羊角的紋路。
阿莉耶絲被孩子們的熱情包圍，卻沒有絲毫不耐。
她甚至主動讓一撮羊毛變得更蓬鬆，給每個孩子分了一小團。
“用魔力輕輕捏，它可以變成簡單的形狀哦。”
孩子們立刻嘗試。
莉莉捏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託姆試圖捏小狗結果成了一團毛球，羅伊安靜地坐在稍遠處，只是看著掌心那團溫暖的羊毛，指尖有微弱的電光一閃而過——他嚇了一跳，趕緊握緊手。
蕾比看著這完全偏離教案卻生機勃勃的課堂，忽然有了主意。
“同學們，”她提高聲音，“現在我們繼續上課——阿莉耶絲，能請你坐到這裡來嗎？”
五分鐘後，課堂以全新的形式重新開始。
孩子們圍坐在地毯上，阿莉耶絲坐在中央，露西和蕾比分坐兩側。
蕾比繼續講星靈契約的歷史，但這次，每當講到抽象概念，露西就會補充例項，阿莉耶絲則配合演示。
“最早的星靈契約建立在平等基礎上。”蕾比說。
“就像我和阿莉耶絲。”露西自然地接話，“我們不是主僕，是夥伴。我有需要時召喚她，但也會尊重她的時間和意願。”
阿莉耶絲點頭，羊毛輕輕飄動：“露西小姐從未在非約定時間強行召喚我。這是互相的尊重。”
“那如果……不守時會怎樣？”一個孩子問。
露西正要回答——
“咔嗒、咔嗒、咔嗒。”
規律的齒輪轉動聲響起。
一個古舊的落地大鐘無聲地出現在閱覽區角落，鐘面是張嚴肅的臉。
“霍、霍洛洛奇姆？！”露西差點跳起來，“你怎麼出來了？我沒召喚你啊！”
時鐘座的星靈——霍洛洛奇姆——用沉悶的聲音回答：“感應到您在教學場合，認為需要精確計時輔助。根據圖書館規定，每節課不應超過四十五分鐘，您已超時七分鐘。”
露西捂臉：“這種時候不用這麼嚴謹……”
孩子們卻興奮了。
“會說話的鐘！”
“鍾先生！”
“他能報時嗎？”
幾個膽大的孩子已經湊了過去。霍洛洛奇姆的鐘擺嚴肅地擺動：“請保持距離。鐘面玻璃易碎。另外，午餐時間是十二點整，距離現在還有五十八分鐘。”
“好厲害！”託姆眼睛發亮。
“這是時鐘座的霍洛洛奇姆。”露西無奈地介紹，“他……比較守時。”
“守時是美德。”霍洛洛奇姆嚴肅地說，“尤其是對正在成長中的幼年個體，規律的作息至關重要。順便一提，第三排左側的男孩，你的背彎了。”
被點名的男孩趕緊挺直腰板。
課堂徹底變成了星靈見面會。
阿莉耶絲被孩子們圍著問東問西，霍洛洛奇姆在一本正經地糾正大家的坐姿，露西忙前忙後地維持秩序，蕾比……
蕾比站在一旁，看著這完全偏離教案卻異常活躍的課堂，忽然笑了。
她走回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原有的“古代星靈契約”標題下，寫下“任何特殊都應提前申請時間調整。”霍洛洛奇姆轉向孩子們，“規則的存在是為了保護雙方。星靈魔導士需守時，星靈亦會準時現身——這是契約的基石。”
“所以，”一個男孩總結，“星靈是朋友，但要守時。”
“還有要尊重。”莉莉小聲補充。
“羊毛很軟。”託姆捏著手裡那團已經變成毛球的羊毛。
羅伊一直沒說話。
他盯著阿莉耶絲周圍隱約可見的、星靈特有的柔和魔力光暈，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剛才碰到阿莉耶絲羊毛的瞬間，他指尖的電光似乎……和那種光暈產生了輕微的共鳴。
他猶豫地舉起手。
“羅伊？”蕾比注意到他。
“老師……”羅伊聲音很小，“星靈的魔力……和我們的一樣嗎？”
露西和阿莉耶絲對視一眼。
“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阿莉耶絲溫和地回答，“我們都是魔力的存在。但星靈的魔力更接近……嗯，純粹的概念？我是‘白羊座’概念的化身，霍洛洛奇姆是‘時間’概念的化身。”
“而人類的魔力，”蕾比接話，走到羅伊身邊，“更多來源於生命和情感。憤怒、喜悅、守護的決心——這些都會影響魔力。就像你的，羅伊。”
羅伊愣住。
“測試那天我看到記錄了。”蕾比微笑，“特殊的能量反應，對吧？那不是缺陷，只是你的魔力還不太習慣這個世界。就像星靈剛被召喚時，也需要適應。”
羅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下課鈴響了。
孩子們依依不捨。
阿莉耶絲承諾下次教他們用羊毛編手鍊，霍洛洛奇姆嚴肅地給每人發了張“作息建議表”精確到分鐘，露西被孩子們圍著問“還有哪些星靈”。
“很多哦。”露西笑著收好鑰匙，“金牛座的塔羅斯很高大，巨蟹座的凱沙很會做飯，水瓶座的阿葵亞……嗯，脾氣有點急。以後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
孩子們離開後，圖書館重歸安靜。
露西召回兩位星靈，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累死了……”
“但效果很好。”蕾比遞給她一杯水，翻開課堂記錄本。
不同於往日工整的理論筆記，今天紙上記滿了生動的片段：
“託姆問星靈吃不吃糖→引申討論魔力生命體的能量來源”
“莉莉主動觸碰阿莉耶絲突破社交膽怯”
“霍洛洛奇姆的‘守時美德’發言→孩子們自發調整坐姿”
“羅伊問魔力差異→第一次公開討論自身特殊能力”
最後一行，蕾比用稍大的字寫道：
教學發現：當歷史以“朋友的故事”形式呈現時，孩子們記住的不只是知識點，更是情感與價值觀。魔法教育，首先是“人”的教育。
露西湊過來看，笑了：“你寫得真認真。”
“因為今天很有意義。”蕾比合上本子，“不只是他們學了星靈歷史，我也學了——如何讓知識有溫度。”
窗外傳來孩子們在走廊上的笑鬧聲，他們在爭論阿莉耶絲和霍洛洛奇姆誰更厲害。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古籍書脊上投下斑斕的光斑。
那些沉寂了數百年的魔法史，今天，因為一群孩子和兩位星靈，短暫地“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