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的指尖貼在艦橋觀察窗的合金壁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卻壓不住他掌心悄然滲出的細汗。休伯利安的探照燈在深海中劈開兩道雪亮的光軌，將墨藍色的海水染成半透明的藍，那些書上稱之為“魚”的生物就在光軌中穿梭——銀灰色的鱗片泛著細碎的光，尾鰭擺動時劃開的水紋像被風吹動的絲綢，與書上泛黃圖鑑上的插畫幾乎一模一樣。
“原來這就是活的魚。”他輕聲呢喃，聲音被艦橋內機械運轉的低鳴裹住，只有自己能聽見。紅藍異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紅色的瞳孔像燃著微光的炭火，映著探照燈的白光；藍色的瞳孔則沉得像深海本身，連海水裡漂浮的浮游生物都能在瞳仁裡找到細碎的倒影。他想起在天命藏書閣翻到的《海洋生態紀要》，扉頁上用燙金字型寫著“萬物皆有其域，魚歸海，鳥歸天”，那時他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此刻看見魚群在水中自在遊弋，才忽然明白——就像自己的藍色瞳孔屬於深海，每種生物都有不同，魚離開海會死亡，人離開自己的“本質”，又該何去何從？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異常的動靜打斷。探照燈的光軌裡，幾條體型稍大的魚突然調轉方向，它們的鱗片不再是銀灰色，而是佈滿了粉紫色的條紋，像被人用劣質染料胡亂塗抹過。其中一條猛地衝向旁邊的珊瑚礁，鋒利的牙齒狠狠咬在白色珊瑚上，硬生生扯下一塊帶著黏液的碎片；另一條則追逐著剛才遊過的銀灰色小魚，尾鰭擺動的速度快得幾乎拉出殘影，銀灰色小魚驚恐地逃竄，鱗片在慌亂中脫落，像撒在水中的碎鑽，最終還是被粉紫色條紋的魚一口咬住，淡紅色的血跡在海水中緩緩擴散，又很快被洋流衝散，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淡粉。
時雲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在合金壁上無意識地用力，這些魚，本該屬於銀灰色的“本質”，卻被粉紫色的崩壞能篡改，變成了陌生的模樣。“它們為甚麼要攻擊同類？”他喃喃自語，目光追著那些粉紫色條紋的魚，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恐慌——如果連魚的“本質”都能被輕易改變，那自己這個“克隆體”，又算不算“時雲”？
“崩壞能會扭曲生物的本能。”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雲回頭時，布洛妮婭正站在他身後，雙手抱在胸前，灰色的瞳孔反射著淡藍色的微光，正掃描著那些被感染的魚。她身邊的控制檯螢幕上，不斷跳動著“崩壞能濃度0.4%”“神經活性異常”的資料流，“在舊時代的記錄裡，淺海的魚以浮游生物或藻類為食，珊瑚是它們的避難所，不是捕獵場。”
時雲轉過身，紅藍異瞳裡滿是困惑：“本能？就像魚必須在海里呼吸，人必須吃飯一樣？”
“對。”布洛妮婭走到觀察窗前，手指指向螢幕上一片泛著紫光的珊瑚礁，“你看那裡，珊瑚已經開始白化，表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生物膜，那是崩壞能改造的產物，會緩慢吸收海水裡的能量，再傳染給靠近的生物。它不僅會改變生物的行為，還會篡改它們的基因序列——就像把一張寫好的紙，強行塗上錯誤的顏色，再撕碎重拼。”
時雲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片珊瑚礁果然失去了圖鑑上描寫的橙紅色，只剩下慘白的骨架，表面的生物膜在探照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幾條銀灰色小魚遊過珊瑚礁時，只是輕輕碰了一下生物膜，身上就立刻浮現出淡淡的粉紫色，動作也變得僵硬起來，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著。“它們會變成剛才那些攻擊同類的魚嗎？”
“大機率會。”布洛妮婭的聲音裡沒有太多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崩壞能不會區分生物的種類，無論是魚、珊瑚，還是人類，只要被它入侵，就會逐漸失去原本的‘自我’。”
“自我？”時雲重複著這個詞，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右眼——藍色的瞳孔裡，清晰地映出布洛妮婭的身影。他想起第一次看見照片上的“時雲”有著和他一樣的紅藍異瞳，卻比他多了一絲桀驁的笑意。從那天起，他就活在“本體時雲”的陰影裡，學他的語氣說話，學他的方式戰鬥，可每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眼睛，都會忍不住懷疑：鏡子裡的人，到底是“時雲”，還是一個頂著“時雲”名字的贗品？
“布洛妮婭姐姐，”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如果一個人的‘自我’是別人賦予的，那他算不算真正的自己？”
布洛妮婭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時雲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對世界充滿單純的好奇，可時雲的眼睛裡，卻藏著超越年齡的迷茫。她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觀察窗外來回遊動的魚群上：“你覺得，魚知道自己是‘魚’嗎？它們不會思考‘我是誰’，卻會本能地遊向有光的地方，會避開危險的洋流，會保護自己的魚卵。”
時雲皺起眉頭：“可我們不是魚，我們會思考。”
“正是因為會思考，才會有這樣的困惑。”布洛妮婭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時雲的眼睛，“我曾經也有過類似的迷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在和阿雲去長空而之前，我以為自己和阿雲的使命就是服從可可利亞媽媽的命令直到把希兒救出來，後來我們才明白，‘自我’不是別人賦予的，而是自己一點點活出來的——是你選擇保護誰，選擇相信甚麼，選擇成為甚麼樣的人，這些選擇加起來，才是真正的‘你’。”
時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觀察窗的冰涼觸感。
“可我有本體的記憶。”他抬起頭，紅藍異瞳裡滿是糾結，“我記得本體小時候在孤兒院的日子，記得他第一次使用崩壞能時的感受，甚至記得他喜歡的書的頁數。這些記憶不是我自己的，是別人‘給’我的，這算甚麼？”
“算禮物。”布洛妮婭的語氣很肯定，“記憶只是過去的碎片，不是‘自我’的全部。就像你知道魚不能離開海，這是從書裡學到的知識，不是你自己的經歷，但它能幫你更好地理解這個世界。阿雲的記憶，或許能幫你避開他犯過的錯，幫你更快地成長，但不會取代你的選擇。”她頓了頓，指了指觀察窗裡那些銀灰色的小魚，“你看它們，就算知道前面有被感染的同類，還是會朝著有光的地方遊——它們沒有‘過去的記憶’，卻依然在選擇自己的方向。”
時雲的目光重新回到觀察窗上，休伯利安已經下潛到了兩千米深，周圍的海水變成了更深的藍色，探照燈的光軌也變得更窄。突然，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時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布洛妮婭立刻啟動了掃描，資料流顯示“未知生物，體型約8米，崩壞能濃度1.1%”。
那是一隻類似章魚的生物，卻長著十幾條帶著尖刺的觸手，身上同樣佈滿了粉紫色的條紋，觸手揮動時，會在海水中留下一道道淡紫色的軌跡。它朝著休伯利安的方向游來，觸手猛地拍在戰艦的外殼上，艦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這是深海巨型章魚，原本以小型魚類為食，現在被崩壞能感染，攻擊性增強了三倍。”布洛妮婭快速操作著控制檯，“愛衣，啟動聲波驅逐裝置。”
“收到，聲波頻率調整中。”愛衣的聲音從音響裡傳來，很快，戰艦周圍發出了一陣高頻聲波，那隻巨型章魚似乎受到了刺激，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轉身遊走了，觸手在海水中留下了一道道紫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