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夾縫的光亮中抽離時,時雲先是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像是從深海突然浮上水面,耳邊還殘留著“再見了,另一個我”的餘溫。等他徹底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無邊的空白,而是休伯利安號休息艙熟悉的金屬內壁,淡藍色的面板還亮著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布洛妮婭常用的薄荷味營養液氣息。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還能觸到意識體殘留的虛無感,可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像是壓在心頭的“克隆體”枷鎖被徹底打碎,那些曾經讓他輾轉難眠的自我懷疑,此刻都化作了真正的時雲留在他意識裡的溫暖力量。他深吸一口氣,穿好衣服後走到了下船艙門,時雲推開艙門,腳步落地時,還下意識地頓了頓,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另一場意識幻境。
艙門外的陽光比意識夾縫裡的光亮更真切,帶著聖芙蕾雅特有的、混合著青草與櫻花的暖意。時雲下意識地抬起手遮在額前,指縫間的陽光灑在他臉上,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視線越過休伯利安號的甲板,能看到遠處學園教學樓的大鐘——時針正指向下午三點,鐘面上的玻璃反射著陽光,像是在無聲地歡迎他“回來”
“阿雲,醒了就下來幫忙搬物資。”甲板下方傳來布洛妮婭的聲音。
時雲低頭看去,只見布洛妮婭正站在休伯利安號的舷梯旁,灰髮束成的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身邊的重灌小兔19C已經展開了機械臂,正穩穩地託著一箱彈藥往倉庫的方向走。淺夢奈和依玖站在她旁邊,淺夢奈手裡拿著物資清單,正對著箱子上的編號逐一核對,依玖則揹著一個巨大的醫療包,時不時伸手幫淺夢奈扶一下被風吹亂的清單頁。
看到這一幕,時雲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他順著懸梯慢慢走下來,腳剛落地,淺夢奈就抬起頭衝他揮了揮手:“你總算醒啦,剛才布洛妮婭還說要去叫你呢,怕你出事。”
“做了個很長的夢。”時雲笑著回答,目光落在布洛妮婭身上時,又多了幾分認真,“不過現在醒了。”
布洛妮婭聽到這話,眼神微微動了動,隨即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抬手拍了拍身邊的彈藥箱:“醒了就好,正好重灌小兔搬完這箱就要去運燃油,你幫依玖老師把醫療包送到醫務室吧,她一個人背太沉了。”
依玖立刻擺了擺手,剛想說“我能行”,就被時雲伸手接過了背後的醫療包。醫療包確實比看起來重很多,時雲接過時手臂微微沉了沉,卻還是穩穩地扛在了肩上:“沒事,我來吧,醫務室怎麼走?”
“跟著我就行。”布洛妮婭說著,轉身往學園深處走,重灌小兔緊隨其後,機械臂上的彈藥箱穩穩當當,沒有一絲晃動。淺夢奈把清單摺好放進兜裡,也快步跟了上去,還不忘回頭對時雲和依玖說:“你們快點,等會兒搬完物資,我們去食堂吃新開的草莓蛋糕!好久沒回來了,一定試一下。”
時雲應了一聲,跟在依玖身後往前走。陽光透過道路兩旁的櫻花樹,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粉色的花瓣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髮梢。依玖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側過頭看他一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阿雲,你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時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依玖是看出了他的變化。以前的他,哪怕站在這樣明媚的陽光下,心裡也總藏著一絲不安——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自己不像“原版”,怕布洛妮婭的笑容是對著記憶裡的人。可現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上醫療包的重量,能聞到空氣中的櫻花香,能聽到依玖溫和的聲音,這些都是屬於“這一個時雲”的真實感受,沒有絲毫虛假。
“沒甚麼心事,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時雲轉過頭,對著依玖笑了笑,眼神裡沒有了以前的遲疑,多了幾分堅定,“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別人的影子,現在才知道,我就是我,不用跟任何人比。”
依玖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亮,也笑了起來:“這樣就對啦!你本來就很好,無論你是不是時雲我們都會養著你的。”
時雲以前都沒太在意,只覺得是自己應該做的。可現在聽依玖說起來,他才發現,這些被他忽略的瞬間,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拼湊出了“時雲”的樣子——不是“原版”的複製品。
兩人聊著天,很快就到了醫務室。醫務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消毒水的味道,靠窗的病床上,一個低年級的學生正坐在那裡,腿上打著石膏,手裡拿著一本漫畫。看到時雲和依玖進來,那個學生立刻抬起頭,笑著揮了揮手:“時雲,依玖老師!你們是來送醫療物資的嗎?”
“對,這是新到的繃帶和消毒水,你最近感覺怎麼樣?”依玖走上前,放下手裡的清單,伸手摸了摸那個學生的額頭。
“好多啦,醫生說再過一週就能拆石膏了!”學生興奮地回答,目光落在時雲肩上的醫療包上,“時雲,我幫你拿吧,看著好沉。”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時雲笑著搖了搖頭,把醫療包放在牆角的櫃子上,開啟拉鍊,開始逐一拿出裡面的物資——無菌紗布、碘伏、止痛藥,還有一些用於處理外傷的藥膏。依玖在一旁幫忙整理,那個學生則坐在病床上。
從醫務室出來時,陽光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刺眼了,鐘樓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遠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學園。依玖還要去幫淺夢奈核對物資清單,跟時雲說了聲“待會兒食堂見”,就匆匆離開了。時雲站在醫務室門口,看著眼前偌大的學園,突然想一個人走走——想好好看看這個地方。
他沿著櫻花道慢慢往前走,路過訓練場時,看到姬子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訓練用的槍,正在指導幾個學生射擊。姬子穿著紅色的外套,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看到時雲走過來,姬子停下手裡的動作,對著他喊了一聲:“阿雲,過來試試?”
時雲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姬子把手裡的訓練槍遞給他,笑著說:“之前看你訓練的時候,總是放不開,今天試試,別想太多,就當是打靶玩。”
時雲接過槍,握在手裡,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他想起真正的時雲說過,姬子老師告訴他“克隆體從來不是恥辱的標籤”,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槍,對準遠處的靶心,手指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子彈精準地命中了十環。
姬子挑了挑眉,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了起來:“不錯啊,比之前進步多了!看來你最近狀態很好。”
“嗯,想通了一些事。”時雲放下槍,把槍還給姬子,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想通了就好。”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我早就說過,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你就是你。真正的時雲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肯定也會開心的。”
時雲心裡一暖,點了點頭。他知道,姬子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安,只是沒有戳破,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鼓勵他。以前的他,總覺得姬子的關心是因為“原版”,現在才明白,姬子的關心是對著他這個“時雲”,無關過去,只關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