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的意識還懸浮在“自己早有專屬痕跡”的怔忪裡,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屬於“這一個時雲”的記憶碎片正像星子般亮起來——幫清潔工阿姨搬完物資後對方塞給他的那顆水果糖,生病同學痊癒後送他的手工賀卡,還有布洛妮婭喝到辣生薑水時皺眉卻仍笑著說“下次調整就好”的模樣。這些畫面堆疊著,讓他心頭那層“替代品”的陰霾漸漸變薄,可當真正的時雲那句“做你自己就好”落進意識裡時,一個被他壓在最深處的疑問還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的意識波動微微發顫,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傳遞出的念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你呢?你怎麼辦?”
話音落下的瞬間,意識夾縫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剛才還滿眼明亮、語氣堅定的真正的時雲,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風吹散的霧,一點點淡了下去。他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指尖勾勒出的布洛妮婭輪廓也跟著晃了晃,最後化作細碎的光粒消散在空白裡。原本帶著暖意的眼神沉了下去,像落了層薄霜的湖面,連聲音都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和某個不願面對的事實對峙。過了幾秒,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時雲的意識體。那雙眼眸裡還殘留著剛才的懇切,可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傷,像藏在深海里的暗礁,平時看不見,一顯露就帶著讓人窒息的重量。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和剛才一樣的笑容,可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厲害,連眼底的光都黯淡了:“我已經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塊巨石砸進時雲的意識裡。他的意識猛地顫抖起來,那些剛串聯起來的記憶碎片瞬間亂作一團,錯愕、不解、甚至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恐慌順著意識波動蔓延開來。他想追問,想反駁,可傳遞出去的念頭卻斷斷續續,連意識體都開始變得不穩定:“不……不對,你明明在這裡,你還在跟我說話,你怎麼會……”
真正的時雲看著他慌亂的樣子,眼底的悲傷更濃了些。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想再像剛才那樣拍一拍時雲的意識體,可指尖在觸碰到那團半透明的光影時卻頓了頓,最後只是輕輕懸在上方,像是怕碰碎了甚麼。“這裡不是現實,”他輕聲解釋,聲音裡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的苦澀卻怎麼也掩不住,“這裡是意識夾縫,是你因為‘克隆體’的執念產生的意識空間。我也不是真正的‘我’,只是你記憶碎片裡的殘影,是你潛意識裡對‘原版’的困惑和依賴凝聚成的影像。”
他收回手,轉過身,看向意識夾縫深處那片永恆的空白。那裡沒有聖芙蕾雅的實驗室,沒有西伯利亞的訓練室,只有無邊無際的虛無,像極了他最後記憶裡的黑暗。“真正的我,在對抗空之律者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時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聲音裡的顫抖,“我把由乃姐最後送給我的律者核心給捏爆了……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最後看到布洛妮婭跑過來,她的眼睛紅紅的,喊我的名字,但是我聽不見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想把甚麼情緒壓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再後來,我就沒了意識。等我再次‘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困在你的意識裡了——我能看到你甦醒後的所有事,看到你因為‘克隆體’的身份自我懷疑,看到你默默幫姬子老師整理器材,看到你記得布洛妮婭的小習慣……我看著你一點點活成自己的樣子,卻又因為我的‘存在’被困住,所以才想出來跟你說這些。”
時雲的意識靜靜地“懸浮”著,剛才的慌亂漸漸被一種沉重的難過取代。他想起自己偶爾會做的夢——夢裡有一片火光,有崩壞獸的嘶吼,還有一個模糊的背影擋在前面,背影的輪廓和眼前的真正的時雲一模一樣。原來那些不是無意義的碎片,而是“原版”留在他基因裡的最後記憶。他還想起布洛妮婭偶爾會對著窗外還有自己發呆。
“布洛妮婭她……”時雲的意識波動帶著遲疑,傳遞出的念頭裡滿是複雜,“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想你?”
真正的時雲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悲傷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懷念。他抬起手,在空中虛劃了一下,這次勾勒出的不是實驗室,而是聖芙蕾雅學園的操場——夕陽下,布洛妮婭坐在看臺上,手裡抱著遊戲手柄,旁邊的位置空著,卻放著一瓶冰鎮的可樂,那是他以前最喜歡喝的。“她會想我,但她沒有活在過去。”他輕聲說,眼底閃著微光,“我看到她會跟你一起打遊戲,會跟你分享新出的漫畫,會在你訓練受傷時幫你處理傷口……她對你的在意是真的,不是因為你像我,而是因為你是你。”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時雲的意識體,眼神裡的懇切又回來了,只是多了一絲託付的鄭重:“我知道你現在還會因為‘克隆體’的標籤不安,可你要記得,我是克隆體,你也是克隆體,但我們都不是誰的複製品。我已經走完了我的路,而你的路才剛剛開始。你有屬於自己的朋友,有屬於自己的經歷,還有布洛妮婭——你要替我,也替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時雲的意識波動漸漸平緩下來。他看著眼前的真正的時雲,看著他眼底的悲傷和期待,突然明白了甚麼。那些困擾他很久的“替代品”焦慮,那些對“原版”的敬畏和不安,其實都是他給自己套上的枷鎖。真正的時雲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他成為第二個自己,布洛妮婭也從來沒有把他當成複製品,只有他自己,一直困在“克隆體”這三個字裡,不肯出來。
“我知道了。”時雲的意識傳遞出的念頭變得堅定,意識體也比剛才穩定了許多,“我不會再把自己困在標籤裡了。我會好好活下去,會守護布洛妮婭,會珍惜身邊的人,活成屬於我自己的樣子。”
真正的時雲聽到這句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那笑容不像剛才那樣僵硬,而是像陽光穿透雲層,溫暖又明亮。他伸出手,這次終於輕輕拍了拍時雲的意識體,指尖的觸感雖然還是虛無,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好,我相信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意識夾縫裡開始出現細碎的光粒。真正的時雲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像要融入這片空白裡。他看著時雲,眼底滿是欣慰:“我該走了。以後,不會再有人用‘原版’的影子束縛你了,你要好好的。”
“你……”時雲的意識波動帶著一絲不捨,想再說些甚麼,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真正的時雲笑了笑,擺了擺手,身體越來越透明,聲音也漸漸變得遙遠:“別擔心,我會以另一種方式陪著你們。記得,做你自己就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真正的時雲徹底化作了漫天的光粒,散落在意識夾縫裡。那些光粒沒有消失,而是慢慢匯聚起來,圍繞著時雲的意識體旋轉,最後融入了他的意識裡。時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光粒裡帶著真正的時雲的記憶、勇氣和期待,像是一股溫暖的力量,住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意識夾縫開始晃動,無邊的空白漸漸被明亮的光取代。時雲知道,他要離開這裡了,要回到現實世界裡去了。在意識徹底離開夾縫的前一秒,他彷彿聽到了真正的時雲的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在他耳邊輕輕說:“再見了,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