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懵懂地點了點頭,啟明星的光落在他睫毛上,像一層細碎的銀霜。他似懂非懂地咀嚼著“復活點”的比喻,心裡那團關於“自我”的迷霧漸漸散開些,卻仍有淡淡的不安纏在心底——就像知道了路的方向,卻還沒勇氣邁出第一步。
布洛妮婭看著他這副模樣,喉間輕輕發緊。眼前的少年有著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眉眼,可那雙眼睛裡的澄澈與猶疑,卻和那個總愛咋咋呼呼、叼著棒棒糖闖禍的阿雲截然不同。她想起在訓練室見到阿雲時,他拿著模擬槍對著靶子亂掃,還振振有詞地說“這樣比較帥”;想起他偷偷把姬子的咖啡換成牛奶,被發現後抱著布洛妮婭的胳膊撒嬌求饒;想起最後一次在甲板上看星星時,他說“等這次任務結束,要帶布洛妮婭姐姐去看真正的流星”……那些鮮活的畫面與眼前時雲的身影重疊,又被他眼底的茫然撞碎,像玻璃碴子紮在心上,細細密密地疼。
她別開眼,避開時雲的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嗯,你慢慢想就好。”
時雲沒察覺到她的異樣,只覺得夜風吹得有些涼,抬手攏了攏衣襟。看了看腕錶上的時間,指標已經指向凌晨一點,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布洛妮婭小姐,天色很晚了,我該回房間休息了,你也早點回去吧,甲板上風大。”
布洛妮婭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遊戲手柄,塑膠外殼的紋路硌著掌心,像是在提醒她那些真實存在過的時光。“好,路上小心。”
時雲又看了一眼那顆啟明星,才轉身走向自動門。腳步聲在空曠的甲板上漸行漸遠,直到自動門“唰”地合上,將他的身影徹底隔絕,布洛妮婭才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風捲起她的長髮,帶著冰冷的觸感,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熱——她不是不難過,只是不能難過。阿雲已經離開,而眼前的時雲,不該被她的悲傷困住。
與此同時,時雲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回走。暖黃色的壁燈依舊蜿蜒如河,可此刻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卻比來時沉穩了許多。布洛妮婭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雖未完全平息漣漪,卻讓那些翻湧的焦慮沉澱了不少。他摸了摸胸口,心臟的跳動不再像之前那樣慌亂,反而多了一種莫名的篤定——或許,他真的可以不用做別人的影子。
回到房間,時雲脫掉外套扔在椅子上,徑直躺倒在床上。柔軟的床墊託著身體,疲憊感瞬間席捲而來。這一天經歷的情緒起伏太多,從對“自我”的懷疑到向布洛妮婭坦白的勇氣,再到被接納後的釋然,每一種情緒都耗盡心神。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還在回放著甲板上的對話,布洛妮婭溫柔的眼神、啟明星的微光、遊戲手柄的觸感……漸漸的,意識開始模糊,呼吸也變得均勻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時雲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是熟悉的房間天花板,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白。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有意識漂浮在這片混沌裡,像一粒無根的塵埃。
“這是哪裡?”他在心裡默唸,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恐慌感瞬間湧上心頭,他想掙扎,想呼喊,卻發現自己連動一下的能力都沒有。難道是在做夢?可這片空白的真實感,卻比任何夢境都要清晰。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光在不遠處亮起。時雲下意識地“望”過去,只見光團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影——穿著一身普通的衣服,頭髮有些凌亂,嘴角還叼著一根沒拆封的棒棒糖,正雙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時雲的意識像是被驚雷劈中。
儘管從未見過這個人,可他身上的氣息、眉眼間的張揚,還有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跳脫,都和自己腦海裡的記憶碎片完美重合。甚至不用思考,時雲就篤定地知道——這就是原來的時雲,那個真正的、和布洛妮婭一起看星星、搶蛋糕、玩遊戲的少年。
“喲,終於醒了?”真正的時雲開口說話,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脆,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我還以為你要在這片‘意識夾縫’裡飄到天荒地老呢。”
時雲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還是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意識傳遞自己的疑問:“你是誰?這裡是哪裡?為甚麼我會在這裡?”
“我是誰?”真正的時雲挑了挑眉,往前走了兩步,繞著時雲的意識體轉了一圈,“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就是時雲——哦不,應該說,我是‘原來的’時雲。”他頓了頓,指了指周圍的空白,“這裡是你的潛意識深處,簡單來說,就是你夢裡的‘鏡界’。只有當你真正開始接納‘自我’的時候,才能開啟這裡的門,見到我。”
時雲的意識劇烈波動起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夢裡見到“原版”的自己。那些關於“替代品”的不安再次冒了出來,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移動。
真正的時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怎麼?見到我很害怕?怕我罵你搶了我的身份?搶了我的朋友?我的姐姐?”
時雲的意識瞬間緊繃。他確實怕——怕眼前的少年指責他,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真正的時雲卻突然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意識體(儘管沒有真實的觸感):“放心,我可沒那麼小氣。”他收起笑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其實從你甦醒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
“看到我?”時雲疑惑地傳遞著念頭。
“嗯,”真正的時雲點點頭,走到空白的邊緣,像是在眺望甚麼不存在的風景,“我的記憶碎片留在你腦子裡,不只是簡單的畫面,還有我的一部分意識殘響。所以你的情緒、你的想法,我都能‘感知’到——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卻又不是自己。”
他轉過身,盯著時雲的意識體:“我知道你一直很焦慮,怕自己是替代品,怕布洛妮婭她們只是把你當成我。說實話,一開始我確實有點不爽——憑甚麼一個克隆體能擁有我的名字、我的朋友、我的生活?我也是克隆體...”
時雲的意識沉了下去。果然,他還是不被認可的。
“但後來我發現,你和我不一樣。”真正的時雲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我會因為贏了遊戲而得意忘形,會因為被姬子老師批評而偷偷發脾氣,會因為布洛妮婭不理我而鬧彆扭。可你呢?你會因為別人的語言內疚一整天,會因為看到布洛妮婭姐姐難過而偷偷躲在走廊裡自責,會因為怕給別人添麻煩而甚麼事都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