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看著時雲茫然的眼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空酒瓶的邊緣,忽然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試探道:“那……打遊戲怎麼樣?偶爾放鬆的時候,布洛妮婭總拉著大家一起玩,倒是個打發時間的好法子。”
“遊戲?”時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眉頭微微蹙起,眼裡滿是困惑。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剛在他心裡泛起一點漣漪,突如其來的劇痛就猛地攫住了他的太陽穴。
“呃啊——”他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腦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前的暖黃燈光瞬間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緊接著,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撞得他意識天旋地轉。
他看見鋪著柔軟毛毯的沙發,布洛妮婭抱著膝蓋坐在左邊,指尖在遊戲手柄上靈活地跳躍,螢幕上閃爍著絢麗的遊戲特效;而右邊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不,那就是“時雲”,真正的時雲。少年嘴裡叼著一顆漿果味的糖果,含糊不清地抱怨著“布洛妮婭姐姐你又搶我補給”,手裡的手柄卻絲毫沒有放慢動作。茶几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糖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布洛妮婭的嘴角藏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少年則因為遊戲角色被擊敗而懊惱地抓了抓頭髮……
這些畫面陌生又熟悉,像是不屬於他的記憶,卻又帶著刺骨的真實感。他能感受到沙發的柔軟,能嚐到糖果的甜味,能聽見少年和布洛妮婭的笑聲,可下一秒,畫面就碎裂成無數光點,緊接著又是新的場景湧來。
他看見自己(或者說,那個“時雲”)跟著布洛妮婭在打遊戲,布洛妮婭耐心地教他操作格鬥遊戲的按鍵;看見兩人因為爭奪最後一塊巧克力蛋糕,在遊戲裡打賭定輸贏,最後少年輸了卻耍賴搶走蛋糕跑開;看見深夜的休伯利安走廊,少年抱著遊戲卡帶,躡手躡腳地溜向布洛妮婭的房間,嘴裡唸叨著“再玩一局就睡覺”……
“別……別過來……”時雲痛苦地蜷縮起身體,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那些記憶像鋒利的碎片,反覆切割著他的意識,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只覺得腦袋快要炸開。
姬子見狀,臉色瞬間凝重起來,連忙扶住他顫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急切:“時雲?你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
時雲沒有回應,他的眼前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這次沒有布洛妮婭,只有那個“時雲”獨自坐在房間裡,手裡攥著遊戲手柄,眼眶通紅。窗外是漫天的燈火,少年低聲呢喃著“大家都在忙任務,沒人陪我玩了”,語氣裡滿是失落。緊接著,畫面切換,少年把手柄遞給布洛妮婭,笑著說“姐姐我研究了好久才修好,快試試”,布洛妮婭接過時,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為甚麼……這些……”時雲的聲音嘶啞破碎,他想推開這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卻發現它們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他的神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少年的喜怒哀樂——玩遊戲獲勝時的雀躍,被冷落時的委屈,修好手柄時的成就感,這些情緒洶湧而來,讓他幾乎窒息。
姬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試圖讓他平靜下來,同時在心裡快速思索著。她聽說過克隆體偶爾會繼承本體的零碎記憶,卻沒想到反應會這麼劇烈。看來“遊戲”這個詞,恰好觸動了時雲潛意識裡繼承的、屬於本體的深層記憶碎片。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時雲的顫抖漸漸平息,眼前的畫面也慢慢褪去,只剩下刺眼的暖光。他虛弱地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浸溼了鬢角,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好些了嗎?”姬子遞過一張紙巾,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擔憂。
時雲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姬子,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剛才……那些是甚麼?我好像……看見另一個自己,和布洛妮婭小姐一起……玩你說的那個‘遊戲’。”
姬子在他身邊坐下,斟酌著開口:“那應該是本體的記憶碎片。克隆體的基因序列與本體高度一致,偶爾會繼承一些零碎的記憶或情感反應,‘遊戲’大概是本體很在意的事情,所以才會觸發你的記憶共鳴。”
時雲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畫面裡的情緒還殘留在他的心裡——那種和朋友一起玩鬧的快樂,那種付出努力後被認可的滿足,都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他突然意識到,那個“時雲”不僅僅是大家懷念的物件,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有自己喜好和情緒的人,而自己,似乎正被動地接受著對方的“痕跡”。
“我是不是……只是他的影子?”時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絕望,“連腦子裡的東西,都不是我自己的。”
姬子沒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書桌旁,拿起那本攤開的戰術理論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批註說:“你看,這是我剛加入女武神的時候寫的批註,字跡歪歪扭扭,還畫了好多亂七八糟的符號。那時候我總覺得自己不如別人,可現在再看,這些批註反而成了我成長的證明。”
她把書遞給時雲,繼續說道:“記憶碎片不代表你就是他的影子。就像這本書上的批註,只是我過去的痕跡,不影響我現在是誰。那些記憶是他的,但感受這些記憶的人是你,以後會創造新記憶的人也是你。”
時雲接過書,看著上面幼稚的批註和塗鴉,手指輕輕拂過紙頁。他想起剛才那些畫面裡,那個“時雲”玩遊戲時的專注和快樂,心裡忽然湧起一絲莫名的嚮往。
“遊戲……到底是甚麼?”他抬起頭,看著姬子,眼裡第一次沒有了之前的自我否定,多了幾分好奇。
姬子見他主動詢問,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笑著解釋道:“遊戲有很多種,有的是靠手柄操作,在螢幕上控制角色戰鬥、冒險;有的是大家圍坐在一起,靠語言和卡牌互動。簡單來說,就是能讓人放鬆、開心,還能和朋友一起玩的東西。”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以前很喜歡和布洛妮婭一起玩遊戲,布洛妮婭的遊戲技術很好,有時候還會教他一些小技巧。不過你要是感興趣,不用非要學他玩一樣的,你可以自己試試,看看喜歡哪種。”
時雲沉默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猶豫。他既好奇遊戲是甚麼樣的,又害怕再次觸發那些洶湧的記憶碎片,更害怕自己玩不好,又會被拿來和那個“時雲”比較。
姬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用急著做決定。如果你想試試,我可以找布洛妮婭問問,有沒有適合新手玩的、比較輕鬆的遊戲。要是不想,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再想想別的,總有你喜歡的事情。”
時雲看著姬子溫和的眼神,心裡那團浸了水的棉花似乎輕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還沒吃完的茄汁牛腩,忽然覺得有了點胃口,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這次,他嚐到了茄汁的酸甜,也嚐到了牛肉的軟爛,不再像剛才那樣食不知味。
“謝謝姬子少校。”吃完後,時雲把飯盒遞給姬子,小聲說道。
“不用謝。”姬子接過飯盒,笑著說,“對了,這個房間平時沒人用,你要是覺得悶,想來這裡待一會兒也可以。桌上的書要是感興趣,也可以看看。”
時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慌亂已經消散了不少。他靠在牆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不再像之前那樣空蕩蕩的。剛才那些記憶雖然痛苦,卻也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個“時雲”曾經在休伯利岸上擁有過怎樣的快樂。而這種快樂,或許他也可以擁有,不是作為誰的替代品,而是作為“時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