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的橡膠墊子還殘留著汗水的鹹澀味，時雲靠在牆邊緩了很久，胸口的起伏才漸漸平穩。依玖那句“不用和他比”像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嘴上說著不用比，可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在提醒他，他永遠也成不了那個“阿雲”。他撿起地上的外套搭在肩上，沒有去食堂，也沒有回德麗莎臨時安排的宿舍，只是漫無目的地在休伯利安的走廊裡走著。
艦體內部的燈光是統一的冷白色，金屬牆壁反射著微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時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得雙腿發沉，心裡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重。他拐過一個拐角，看到一扇虛掩的門，門內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與走廊的冷白形成鮮明對比。他沒有多想，推開門走了進去——他只是想找個地方躲一會兒，躲開那些充滿期待又失落的眼神，躲開那個“替代品”的身份。
房間不大，卻佈置得很溫馨。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深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姬子和幾個女武神的合影。書桌靠窗，上面堆著幾本戰術理論書，旁邊還有一個空了的伏特加酒瓶。時雲沒有注意這些細節，他只看到牆角有一片陰影，便走過去，把自己縮成一團，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將臉埋進膝蓋裡。
“真沒用啊。”他小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握刀都學不會，還能做甚麼？”
他想起依玖示範格鬥動作時的流暢，想起芽衣揮刀時的利落，再想起自己剛才摔倒時的狼狽，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克隆體就是克隆體，連模仿都做不好。”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雙手和他一樣，卻連他萬分之一的能力都沒有。他們留著我，不過是因為這張臉吧？要是我長得不一樣，早就被趕出去了。”
“學不會格鬥，修不好東西，連吃飯都不合大家的口味……”他開始一樁樁、一件件地數落自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天命不要我，休伯利安也容不下我，我到底算甚麼？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子？還是一個讓大家睹物思人的工具？”
眼淚不知不覺地湧了上來，砸在褲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時雲不想哭，可越壓抑，眼淚就越止不住。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他覺得自己就像一艘沒有錨的船，在茫茫大海里漂泊，不知道哪裡才是可以停靠的岸。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遍地道歉，不知道是在對那個逝去的少年道歉，還是在對休伯利安上的眾人道歉，“佔用了你的樣子，卻給大家帶來這麼多麻煩……要是我沒有醒來就好了，要是我從來沒有存在過就好了……”
就在這時，門把手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姬子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剛從食堂打回來的飯盒。她剛關上門，就看到了縮在牆角的時雲。少年穿著衣服，整個人像個被揉皺的紙團，小小的一團窩在那裡，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哭。
姬子愣了一下，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她沒有立刻出聲，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蜷縮的背影。她能聽到少年壓抑的啜泣聲，還有那些斷斷續續、充滿自我否定的話語。她的心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有些疼。
她知道時雲這段時間過得不容易。從天命的實驗倉到休伯利安，從一個被嚴密監控的實驗體到一個“替代品”，少年承受的壓力遠比他們看到的要多。他們總說“不用和他比”“你就是你自己”，卻忽略了這些話背後，少年要面對的是怎樣的自我懷疑。
姬子輕輕嘆了口氣，走到書桌旁放下飯盒，然後在時雲面前不遠處蹲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時雲聽到動靜，身體猛地一僵，哭聲瞬間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姬子，眼神裡充滿了驚慌和無措，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姬……姬子少校……”他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想要站起身，卻因為蹲了太久，雙腿發麻，又跌坐回地上。
“坐著吧。”姬子的聲音很溫和，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腿麻了就歇會兒。”
時雲低下頭，不敢看姬子的眼睛，臉頰因為羞愧而變得通紅。“對不起，姬子少校，我……我走錯房間了，我馬上就走。”他說著，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別急著走。”姬子按住他的肩膀，“這裡又不是甚麼禁地，坐一會兒也沒關係。”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相框，“剛才在說甚麼？說得那麼投入。”
時雲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吶：“沒……沒說甚麼。”
姬子沒有追問，而是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拿起那個空酒瓶，晃了晃，然後笑著說：“看來今天沒來得及補貨。不過沒關係，還有這個。”她開啟飯盒，裡面是一份熱氣騰騰的茄汁牛腩和一碗米飯，“剛從食堂打回來的，還熱著，要不要吃點？”
時雲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姬子。女人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眼神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等的溫和。他肚子確實餓了，從訓練室出來就沒吃東西，可他還是搖了搖頭：“不了，謝謝姬子少校，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姬子把飯盒遞到他面前，“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不吃飯怎麼行？而且，不吃飽怎麼有力氣繼續‘自我反省’？”
時雲的臉更紅了，他知道姬子聽到了他剛才的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飯盒，小聲說了句：“謝謝。”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茄汁牛腩做得很入味，酸甜可口，可他卻沒甚麼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勺子。
“不合口味？”姬子問道。
“沒有，很好吃。”時雲連忙搖頭，“是我自己吃不下。”
姬子在他身邊坐下，背靠著牆壁，和他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剛才那些話，是真心這麼想的？”她沒有看時雲，而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天空，聲音很平靜。
時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終還是低低地說：“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甚麼都做不好。”
“誰規定你一定要做好甚麼？”姬子轉過頭，看著他，“你才醒過來多久？學不會格鬥很正常，不喜歡吃糖醋排骨也很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為甚麼要拿別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可是……他們都在期待我變成他。”時雲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依玖姐教我格鬥，是因為他會；淺夢奈姐幫我去掉項圈，是因為他沒有；大家看著我的時候，眼裡都是他的影子。”
“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姬子打斷他的話，“我們認識的那個時雲，是獨一無二的，你也是。我們需要時間適應沒有他的日子，也需要時間認識你。這段時間，讓你受委屈了。”
時雲愣住了，他沒想到姬子會這麼說。他以為大家都會覺得是他的問題，是他不夠努力，不夠像那個少年。
“我剛加入天命女武神衝鋒隊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姬子突然說起了自己的往事，“那時候我年紀比其他女武神都小，身手也不如她們靈活，總覺得自己是一個累贅。”
時雲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姬子，眼裡充滿了好奇。
“後來我發現，我沒必要和別人比。”姬子笑了笑，“她們擅長近戰，我就鑽研戰術指揮；她們能衝鋒陷陣，我就負責制定作戰計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不是隻有一種活法。”她拍了拍時雲的肩膀，“你也是一樣。不一定非要學格鬥，不一定非要成為戰士。你可以找自己喜歡的事情做，比如……你對甚麼感興趣？”
時雲皺著眉頭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天命的時候，每天除了睡覺，就是被麗塔帶！叫下樓吃飯，沒有時間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