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冷白色的燈光傾瀉而下,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中央控制檯的全息螢幕正迴圈播放著空域座標,淡藍色的光暈映在時雲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茫然。他停下腳步,看著布洛妮婭走到控制檯前背對著他,看著德麗莎坐在艦長椅上摩挲著扶手,看著依玖和淺夢奈侷促地站在角落交換眼神,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剛才在走廊裡醞釀好的話,突然變得難以啟齒。
“坐吧。”姬子率先打破沉默,指了指控制檯旁的金屬座椅。她拉開抽屜拿出幾罐咖啡,金屬罐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艦橋裡格外清晰。時雲猶豫了一下,緩緩坐下,座椅的冰涼透過衣服傳來,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襬。
沒有人開口。中央控制檯的蜂鳴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布洛妮婭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漫無目的地敲擊著,螢幕上的座標反覆切換,卻始終停留在一片空曠的地方。德麗莎嘆了口氣,摘下頭頂的修女帽,露出額前的碎髮,德麗莎的眼神此刻寫滿了疲憊。
時雲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布洛妮婭的背影上。剛才在停機坪上她那句尖銳的“別碰我”還縈繞在耳邊,可此刻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他心裡卻沒有絲毫怨懟,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能感覺到,這些人看向他的眼神裡,有懷念,有悲傷,有掙扎,唯獨沒有對“他”本身的在意——他們在意的,從來都是那個與他有著相同面容的少年。
“我……”時雲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他身上,讓他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我好像知道了一些事。”
德麗莎的身體僵了一下,布洛妮婭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依玖攥著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剛才在甲板上,大家的眼神……”時雲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時雲,對不對?”
艦橋裡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甚。姬子將一罐咖啡推到他面前,拉環拉開的“嗤啦”聲格外刺耳。“有些事,我們本來打算慢慢告訴你。”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確實是奧托用‘時雲’的基因克隆出來的。真正的時雲,在三個月前的空之律者事件就已經犧牲了。”
“犧牲了……”時雲重複著這兩個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明明不認識那個“時雲”,可聽到這兩個字時,鼻尖卻莫名發酸。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和記憶裡麗塔為他擦拭時的模樣一模一樣,可這雙手沒有握過太刀,沒有扛過盾牌,更沒有為誰擋過崩壞獸的攻擊。
“對不起。”時雲突然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動作有些笨拙,脊背卻挺得筆直,“我知道你們看到我,一定會想起他。我佔用了他的樣子,卻給不了你們想要的回應,對不起。”
依玖猛地抬起頭,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想說“不是你的錯”,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她看著眼前這個鞠躬的少年,明明和記憶裡的阿雲長得一模一樣,可那份熟悉的鮮活卻蕩然無存,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疏離。
布洛妮婭轉過身,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她看著時雲,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說出一句:“不關你的事。”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很過分,可每當看到這張臉,腦海裡就會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天的畫面——少年推開她的瞬間,漫天的火光,還有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對不起,姐姐”。
時雲直起身,看著布洛妮婭泛紅的眼眶,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不是那個能逗她笑、能陪她並肩作戰的時雲,他只是一個頂著相同面容的陌生人,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那我……應該去哪裡?”時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命的實驗倉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家”,可麗塔說他不屬於那裡;厄利赫斯號上的這些人,認識的是另一個“時雲”,他也不屬於這裡。世界這麼大,他卻找不到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德麗莎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說:“你先留在休伯利安吧,要是回到天命你還是會被監視的。”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以後,你可以自己選擇。”
時雲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他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光亮,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大家不會覺得彆扭嗎?”
淺夢奈推了推眼鏡,輕聲說:“彆扭是肯定的,但這不是你的錯。”她的目光落在時雲脖子上的黑色項圈上,雖然已經被布洛妮婭破解,但痕跡依然清晰,“我們會幫你去掉這個項圈,以後你就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依玖也點了點頭,抹了抹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對,你可以留在這裡。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教你認識艦上的人,教你使用武器……就像當初教阿雲一樣。”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又忍不住哽咽起來。
時雲看著依玖泛紅的眼眶,心裡暖暖的,卻又帶著幾分沉重。他知道,依玖想教他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那個已經逝去的少年。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點了點頭:“謝謝你。”
接下來的幾天,時雲開始在休伯利安上生活。依玖果然兌現了承諾,每天都帶著他熟悉艦上的設施,從武器庫到醫療室,從食堂到宿舍。她會指著武器庫裡的太刀說“這是阿雲以前常用的”,會在食堂裡點一份糖醋排骨說“阿雲最喜歡吃這個”,會在訓練室裡示範格鬥動作說“阿雲當初學這個用了三天”。
時雲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卻很少說話。他能感覺到,依玖是想透過這種方式,讓他“變成”那個少年,可他做不到。他試著握過那把太刀,卻因為沒有任何基礎而差點傷到自己;他嘗過那份糖醋排骨,只覺得甜得發膩,完全不是自己喜歡的口味;他學格鬥動作時,總是跟不上節奏,遠遠沒有依玖口中“三天學會”的天賦。
“對不起,我學不會。”在又一次摔倒在訓練室的墊子上後,時雲喘著氣說。他看著依玖遞過來的毛巾,心裡滿是愧疚。
依玖搖了搖頭,蹲下身幫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沒關係,慢慢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不用和他比。”話雖如此,她的眼神裡還是閃過一絲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