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艦的起落架在厄利赫斯號停機坪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最終穩穩落地。液壓裝置洩壓的嘶鳴尚未消散,艙門便沿著軌道緩緩滑開,刺眼的白光湧進艙內,將布洛妮婭、姬子與時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停機坪上早已站滿了人。最前排的依玖扎著簡單的馬尾,她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身旁的淺夢奈穿著作戰服,眼眶紅得發亮,指尖反覆摩挲著白作戰服的下襬,像是在極力剋制某種情緒。而站在最外側的芽衣,紫色長髮垂落在肩,手中的太刀斜挎腰間,平日裡溫柔的眼眸此刻卻翻湧著驚濤駭浪,死死定格在時雲身上。
“阿雲……”依玖的聲音率先破碎在空氣裡。她踉蹌著上前,一把將時雲攬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勒進自己的骨血裡,“歡迎回家。”
時雲僵在原地,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硝煙與薄荷混合的氣息。他不認識這個抱著自己的女孩,可她滾燙的眼淚浸溼了他的後背,顫抖的聲音裡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脆弱,讓他心臟像是被細針反覆穿刺,密密麻麻地發疼。他抬起手,猶豫了許久,才輕輕拍了拍依玖的後背,笨拙地安慰道:“你別哭了,我……我沒事。”
依玖這才鬆開手,後退半步,淚眼朦朧地盯著他的臉。她的指尖想要觸碰他的眉眼,卻在距離面板僅剩一厘米時猛地頓住——這雙眼睛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可眼底的茫然與陌生,卻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你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嗎?”淺夢奈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她的目光掃過他脖子上那圈黑色項圈。
時雲茫然地搖頭:“我只記得在天命的實驗倉裡醒來,每天都是麗塔在照顧我。你們……是誰?為甚麼說這裡是我的家?”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投進平靜的湖面,徹底擊碎了停機坪上的溫情。芽衣的指尖猛地攥緊太刀刀柄,指節泛白,她上前一步,緋紅色的眼眸緊緊鎖住時雲的臉,聲音低沉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是……曾經和你並肩作戰的人。”
“曾經?”時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心裡泛起一絲不安,“甚麼意思?”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停機坪上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有通風管道傳來的微弱聲響,將幾人的窘迫與無措無限放大。依玖看著時雲眼中的疑惑,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她該怎麼告訴這個少年,他只是一個克隆體,真正的時雲早已在幾個月前死了。
布洛妮婭站在一旁,心臟像是被重錘反覆砸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著時雲那張與記憶裡分毫不差的臉,眼前卻不斷閃過幾個月前的畫面:爆炸的火光染紅了夜空,少年的笑容,還有那一句對不起,姐姐。
時雲注意到布洛妮婭蒼白的臉色,下意識地朝她走近一步,“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別碰我!”布洛妮婭猛地後退,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眼前的少年沒有做錯任何事,可他的臉、他的聲音,甚至是下意識的關心,都與那個已經逝去的人太過相似,讓她幾乎要溺斃在回憶的浪潮裡。
時雲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為甚麼這個一直保護自己的女孩,突然變得如此冷漠。
姬子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布洛妮婭只是太累了,我們先帶時雲去指揮室,有甚麼事慢慢說。”她拍了拍時雲的肩膀,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走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時雲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布洛妮婭身上。她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走向通道,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甚麼。他能感覺到,這個女孩對自己有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既有刻意的疏遠,又有難以掩飾的在意。
厄利赫斯號的通道寬敞明亮,金屬牆壁上的指示燈閃爍著柔和的藍光。時雲跟在幾人身後,目光忍不住四處打量——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科技感,與天命別墅的復古奢華截然不同。通道兩側的艙門偶爾會開啟,有人探出頭來,看到時雲時,眼神裡都閃過驚訝、悲傷與猶豫,卻沒人敢上前搭話。
厄利赫斯號的引擎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平穩停靠在休伯利安的甲板上。艙門開啟的瞬間,一道嬌小的身影便快步衝了過來德麗莎穿著標誌性的修女服,白色的頭髮在跑動中晃動,臉上滿是急切。
“阿雲!”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徑直鎖定在時雲身上。可當視線與那雙茫然的眼睛對上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僅僅一秒,德麗莎就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時雲——記憶裡的少年總會笑著喊她“學園長”,眼神裡藏著調皮與依賴,而眼前的少年,眼底只有陌生與無措,像一張乾淨的白紙。
“你……”德麗莎的聲音低了下去,粉色的瞳孔裡閃過失望與苦澀,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的布洛妮婭,“這就是……你們帶回來的人?”
布洛妮婭站在人群最後,始終沉默著。聽到德麗莎的問話,她才緩緩抬起頭,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是他,奧托的克隆體。”
時雲被德麗莎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攥了攥口袋裡的匕首,小聲問道:“你也是……認識那個‘時雲’的人嗎?”
德麗莎沒有回答,只是走上前,仔細打量著他的臉。這張臉與記憶裡的模樣分毫不差,甚至連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可那份獨屬於時雲的鮮活,卻蕩然無存。她想起少年當年在聖芙蕾雅的課堂上偷偷睡覺,被她用猶大敲醒時的委屈模樣;想起他捧著親手做的、烤糊的蛋糕,祝她“永遠年輕”時的認真模樣...
“不是。”德麗莎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生硬,“我不認識你。”
時雲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看向布洛妮婭。可布洛妮婭只是別過臉,避開了他的目光,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想上前打破這份尷尬,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告訴時雲“她只是太難過了”?還是承認“我們都在拿你和他對比”?無論哪一句,都像是在往少年的心上扎刀。
甲板上的風有些涼,吹得人心裡發顫。依玖和淺夢奈站在一旁,想說些甚麼,卻被德麗莎的眼神制止了。芽衣靠在欄杆上,紫的眼眸望著遠方,沉默地充當著背景。
“先……先去指揮室吧。”姬子率先打破沉默,伸手拍了拍時雲的後背,“德麗莎,有甚麼事,我們進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