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用了。”布洛妮婭終於轉過頭,看著依玖,眼神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片空茫,“留著這些東西,布洛妮婭會一直想起他。想起他說要保護布洛妮婭,想起他說要陪布洛妮婭過生日,想起他倒在玫瑰叢裡的樣子……布洛妮婭不想再想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割在依玖心上。依玖看著她手背的燙傷,看著她眼下的青黑,看著她眼神裡的死寂,突然說不出話來,她知道布洛妮婭不是真的想燒掉這些東西,她只是太疼了,疼到只能用這種方式來逃避。
火焰還在燒,地上的東西漸漸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風一吹,灰燼飄了起來,落在布洛妮婭的頭髮上、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雪。她沒有拍掉,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堆灰燼,直到火焰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一點火星,然後徹底熄滅。
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殘骸,還有沒燒完的玩偶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布洛妮婭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碰那些灰燼,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縮了回來,她怕燙,更怕碰到那些殘留的、屬於時雲的痕跡。
“布洛妮婭……”依玖輕聲說,聲音軟了下來,“別這樣對自己。阿雲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布洛妮婭沒事。”布洛妮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燒完了就好了。以後布洛妮婭不會再難過了,不會再想起他了。”
她說得很堅定,可依玖卻看見,她轉身的時候,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滴在地上的灰燼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只是她很快擦了擦臉,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表情,好像剛才的眼淚只是錯覺。
兩人往回走,路上遇到了德麗莎和芽衣。她們顯然是聽說了訊息,急匆匆地趕過來,看到布洛妮婭沒事,才鬆了口氣。
“布洛妮婭,你手背怎麼了?”芽衣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背上的燙傷,趕緊拉過她的手,“都紅了,我帶你去醫務室塗藥。”
布洛妮婭想抽回手,卻被芽衣攥得很緊。她看著芽衣擔憂的眼神,看著德麗莎發紅的眼眶,看著依玖沉默的表情,突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撞了一下,有點疼,卻又有點暖。
“不用了。”布洛妮婭輕聲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只是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不行,必須塗藥。”德麗莎走過來,拉著她的另一隻手,“阿雲要是在,肯定會逼著你去塗藥。他最不喜歡看到你受傷了。”
提到時雲,布洛妮婭的身體頓了一下,眼神又暗了下去。但她沒有反駁,只是任由德麗莎和芽衣拉著她往醫務室走。
醫務室裡,芽衣拿出燙傷膏,輕輕塗在布洛妮婭的手背上。藥膏很涼,緩解了燙傷的灼痛感。布洛妮婭看著芽衣認真的樣子,看著她髮間還彆著的梔子花,那是葬禮那天別上的,現在花瓣已經有點蔫了,卻還沒摘下來。
“芽衣姐,”布洛妮婭突然開口,“你還留著梔子花。”
芽衣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音有點啞:“嗯。這是阿雲喜歡的花。留著它,就像他還在一樣。”
布洛妮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手背。藥膏在面板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膜,涼涼的。她想起時雲以前受傷的時候,總是鬧著要她塗藥,說“布洛妮婭姐姐塗的藥最管用”,那時候她還會嫌他麻煩,現在卻覺得,那種麻煩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德麗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布洛妮婭,輕聲說:“布洛妮婭,我知道你想忘記阿雲,想不再難過。但忘記不是最好的辦法。阿雲留在我們心裡的,不只是悲傷,還有很多快樂的事情。他第一次打靶時的樣子,他畫的那些東西,他說要保護我們的話……這些都不是燒了東西就能消失的。”
布洛妮婭低著頭,沒有說話。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她卻用力眨了眨,把眼淚逼了回去——她答應過自己,不會再哭了。
醫務室的藥膏還在手上留著微涼的觸感,可布洛妮婭覺得那點涼意根本滲不進心裡,她的心裡像是被灌滿了鉛,沉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鈍痛。德麗莎的話還在耳邊飄著,芽衣擔憂的眼神還在眼前晃著,可這些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見,卻摸不到,也感受不到。
“布洛妮婭自己回去就好。”她掙開德麗莎和芽衣的手,聲音還是平得沒有起伏。不等她們再說甚麼,她已經轉身往房間走,腳步比來時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得發飄。
走廊裡很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裡迴響。路過大家的房間時,門上貼著時雲畫的小狐狸貼紙,耳朵翹得高高的,像在朝她笑。
布洛妮婭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點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螢幕還亮著,停留在時雲最後一次打靶的畫面——少年舉著槍,嘴角揚著笑,眼裡的光比螢幕的光還亮。
她沒有關螢幕,只是徑直走到床邊,躺下。床墊很軟,卻像支撐不住她的重量,讓她陷了進去。她盯著天花板,眼神空茫,連眨眼都變得很慢。心裡沒有悲傷,也沒有難過,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就像德麗莎說的,她把那些情緒都藏起來了,藏得太深,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眾人的安慰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她們說阿雲不想看到她這樣,說要帶著阿雲的希望活下去,說那些快樂回憶不會消失。可布洛妮婭知道,她的靈魂早就跟著時雲一起死了,死在他倒在玫瑰叢裡的那一刻,死在她抱著他冰冷的身體喊他名字卻得不到回應的那一刻。現在留在這世上的,不過是一副名為“布洛妮婭”的空殼,會吃飯,會走路,會說話,卻再也不會有真正的情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