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芙蕾雅宿舍的廚房總在正午時分飄著食物的香氣。芽衣煮的味噌湯在陶鍋裡咕嘟冒泡，桌子上還有涼麵，依玖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煎蛋，目光卻不由自主往食堂門口飄，自從時雲的葬禮後，布洛妮婭已經兩天沒出過房間了。
德麗莎放下手裡的杯子，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她早上去過布洛妮婭的房門口，裡面靜得像沒人，敲了三次門都沒回應，只能把溫好的粥放在門口。
“再去看看吧？”芽衣輕聲說，聲音還帶著點沒完全恢復的沙啞。她昨天試著給布洛妮婭送鯛魚燒，門沒鎖，推開門只看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布洛妮婭抱著時雲的外套蜷在椅子裡，螢幕上迴圈播放著時雲第一次打靶的錄影，少年的笑聲在黑暗裡飄著，顯得格外空曠。
依玖剛要點頭，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頓住了，布洛妮婭穿著很普通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連額前的碎髮都別到了耳後。她走得很穩，沒有像前兩天那樣踉蹌，只是臉色還有點蒼白，眼下的青黑藏不住熬夜的痕跡。
“布洛妮婭？”德麗莎先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你……還好嗎？”
布洛妮婭沒回答，徑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面前的白瓷碗，伸手去盛味噌湯。她的動作很利落，只是指尖碰到湯勺時，輕輕晃了一下，滾燙的湯濺在虎口，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繼續把湯倒進碗裡。
芽衣趕緊遞過紙巾：“小心燙。”
布洛妮婭接過紙巾，隨意擦了擦虎口，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口涼麵塞進嘴裡。她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嚼，麵條的醬汁沾在嘴角也沒擦，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刻意忽略周圍的目光。
依玖放下叉子，皺著眉看著她：“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德麗莎也坐下來，往布洛妮婭碗裡夾了塊煎蛋：“阿雲要是在，肯定會說你吃飯太快對胃不好。”
這句話剛說完，食堂裡的空氣突然靜了下來。芽衣的手頓在半空，淺夢奈低頭盯著自己的碗，連呼吸都放輕了。所有人都在等著布洛妮婭的反應，是會掉眼淚，還是會沉默著放下筷子？
可布洛妮婭只是繼續嚼著麵條，嚥下後才抬起頭，目光掃過桌上的人，聲音很平，沒有一點起伏：“布洛妮婭知道。但布洛妮婭餓了，要多吃點。”
她又夾起一塊炸雞，塞進嘴裡，咀嚼的動作用力得臉頰發緊。德麗莎看著她，心裡發慌，這不是她認識的布洛妮婭。以前的布洛妮婭就算難過，也會悄悄紅著眼眶，可現在的她，像把所有情緒都封在了殼裡，只剩下一個空殼在機械地吃飯。
“布洛妮婭，”芽衣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輕，“如果你難受，不用勉強自己……”
“布洛妮婭不難受。”布洛妮婭打斷她，放下筷子，拿起湯碗，仰頭把剩下的味噌湯喝得一乾二淨。瓷碗放在桌上時發出“哐當”一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看著桌上的人，眼神很亮，卻沒有以前的溫度，像結了層冰：“布洛妮婭不會再哭了。布洛妮婭的眼淚在第一天就流乾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德麗莎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被布洛妮婭的目光堵了回去，她的眼睛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比哭更讓人難受。
布洛妮婭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布洛妮婭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還是很穩，只是走到食堂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卻沒回頭，徑直消失在走廊盡頭。
眾人面面相覷。依玖最先反應過來，起身追了出去：“我去看看。”
布洛妮婭回了一趟房間，手裡拿了兩箱東西，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向了聖芙蕾雅的空地。那裡平時沒人來，只有幾棵櫻花樹，地上長滿了雜草。她手裡拎著兩個大紙箱，裡面裝的都是時雲的東西，狐狸玩偶、訓練用的護具、畫滿漫畫的筆記本，還有那件帶著陽光味道的外套。
依玖躲在槐樹後面，看著她把紙箱倒過來，東西嘩啦啦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狐狸玩偶的耳朵被壓得變形，筆記本散落在地上， pages 裡夾著的梔子花標本掉了出來，白色的花瓣已經發黃。
布洛妮婭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瓶酒精，擰開蓋子，往那堆東西上倒。透明的液體順著玩偶的絨毛往下流，浸溼了筆記本的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動作很穩，只是手在抖，酒精瓶好幾次差點從手裡滑掉。
依玖剛想上前，就看見布洛妮婭掏出了打火機。
布洛妮婭按下打火機的開關，“咔噠”一聲，火星閃了一下，卻沒點著。她皺了皺眉，又按了一次，還是沒點著。連續按了五六次，打火機才“噗”的一聲，冒出藍色的火苗。
火苗很小，在風裡輕輕晃。布洛妮婭把打火機湊到那堆東西旁邊，酒精遇到火苗的瞬間，“騰”地一下，火焰竄了起來，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手背不小心碰到了火苗，燙得她縮了一下手。
依玖的心揪緊了，剛要衝出去，卻看見布洛妮婭只是低頭看了看手背，然後又站直了，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堆燃燒的東西。
火焰越來越大，吞噬著狐狸玩偶的絨毛，發出“滋滋”的聲響，黑色的煙往上飄，帶著燒焦的布料味和淡淡的酒精味。筆記本的紙頁捲了起來，上面的漫畫很快變成了黑色的灰燼，時雲畫的那些笑臉、那些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常，都在火裡慢慢消失。
那件外套也燒起來了，布料收縮著，上面的陽光味道被焦糊味取代。布洛妮婭盯著火焰，眼神冷得像冰，沒有一點波瀾，好像那堆燃燒的東西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好像世間從來沒有過時雲這個人。
“布洛妮婭！”依玖忍不住喊了一聲，衝了過去，“你瘋了嗎？這些是阿雲的東西！”
布洛妮婭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很平地說：“布洛妮婭知道。”
“知道你還燒？”依玖看著她，眼睛紅了，“你不是最寶貝這些東西嗎？那天你抱著他的外套哭了一整晚，現在為甚麼要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