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後退時撞到了餐桌腿，膝蓋傳來鈍痛，可他顧不上揉，頸間的項圈像條冰冷的蛇，皮革邊緣磨得面板髮疼，那顆紅色晶石抵著喉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的涼意。麗塔還站在原地，酒紅色的裙襬垂在地板上，陽光落在她髮梢，可那雙眼睛裡再沒有半分暖意，只剩盯著實驗樣本時的平靜。
“我……我上樓了。”他攥緊懷裡的狐狸玩偶，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花瓣。不等麗塔回應，轉身就往樓梯跑，木質臺階被踩得“咚咚”響，像是在追著他的心跳。跑到二樓轉角時，腳下突然蹭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他踉蹌著停下，低頭看見一隻貓，渾身白色，但唯獨臉和尾巴黑耳朵是黑色的，身上還有一些紫色的紋路，這隻貓正仰頭定定地看他。
時雲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那貓卻沒動，只是輕輕晃了晃尾巴，尾尖掃過地板，沒留下半點痕跡。他沒敢多看，轉身衝進自己的房間，“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房間裡還是麗塔布置的樣子，白色的床單，毛茸茸的玩偶，陽臺外的月季開得正豔。可此刻這些溫柔的細節都像帶了刺，床單的柔軟讓他想起麗塔遞粥時的手，玩偶的絨毛讓他想起她摸他耳朵時的指尖，連窗外的花香都混著餐廳裡那碗粥的甜，而甜的盡頭，是頸間項圈的冷。
他抬手摸了摸項圈，指尖碰到紅色晶石時，那微弱的震動還在，像在提醒他：你不是在這裡“生活”，是在這裡“被看管”。
早上那些讓他心動的瞬間，現在想起來都成了扎人的碎片。麗塔說“阿雲很可愛”時的笑，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她讀畫冊時的輕聲細語，是為了摸清他的記憶；甚至她遞溫水時特意試過的溫度，或許也是奧托計劃裡的“細節控制”。他像個被放在玻璃罩裡的標本，麗塔是負責擦拭玻璃的人，溫柔是她的抹布，而項圈，是罩子上的鎖。
“原主……到底是誰？”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狐狸玩偶的絨毛裡。鏡子裡那個有狐狸耳朵、異瞳的自己，是“時雲·扎伊切克”，可這個名字背後的人，他一點都想不起來。畫冊裡的梔子花海讓他心跳，那是不是原主去過的地方？頸間的項圈是奧托的控制，那原主是不是也被這樣對待過？
他試著去想，腦海裡卻只有一片空白，像實驗室裡擦得太乾淨的金屬桌。只有偶爾閃過的碎片，比如指尖觸到花瓣時心臟的抽痛，比如聽到“聖芙蕾雅”時莫名的難過——這些碎片像隔著毛玻璃，模糊不清，卻又真實地扎著他。
“我能成為他嗎？”他小聲問玩偶，也問自己。如果原主是自由的，是有朋友的，是見過真正的梔子花海的，那現在這個被項圈鎖著、連哭都不敢大聲的自己，算甚麼呢？
樓下，麗塔已經收拾好了餐桌。青瓷碗放進消毒櫃時發出輕響，她擦著手走到客廳，從口袋裡摸出通訊器，按下了通話鍵。
“主教大人。”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恭敬，沒有了對時雲說話時的溫柔，也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只剩公式化的平靜。
通訊器那頭傳來奧托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情況如何？他對項圈的反應符合預期嗎？”
“符合。”麗塔走到窗邊，看著二樓時雲房間緊閉的窗簾，酒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分析的冷光，“情緒波動明顯，出現恐懼和信任崩塌，符合‘新生個體’對‘威脅刺激’的典型反應。沒有激烈反抗，只是退縮回房間，說明他的安全感閾值很低，更容易被控制。”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中午看聖芙蕾雅梔子花海畫冊時，他有短暫的呆滯，心跳頻率比基礎值快了12次/分鐘，指尖有輕微顫抖，如果是K420①號會直接說出‘想去那裡’，而他只是說‘很好看’，更像……對陌生事物的本能觸動，而非對‘記憶’的回應。”
“哦？”奧托的聲音裡多了點興趣，“所以你之前的判斷沒錯？靈魂轉移後，記憶並沒有同步？”
“是的，主教大人。”麗塔肯定道，“他現在就像個剛出生的孩子，所有認知都要從頭建立。K420①號知道‘粥’是‘食物’，知道‘書’是‘用來讀的’，甚至知道‘奧托’是‘需要警惕的人’，但他不知道。他對‘甜’的反應是本能的愉悅，對‘項圈’的反應是本能的恐懼，卻無法將這些感受和‘被欺騙’‘被控制’這樣的概念聯絡起來，他還沒有學會這些。”
她想起時雲剛才哭著說“我沒有想跑”時的樣子，那雙異瞳裡滿是茫然，像只被雨淋溼的小獸。哪怕心裡清楚這是實驗體該有的反應，指尖還是下意識地動了動，剛才擦去他眼淚時，那溫熱的觸感還在。
但她很快壓下了那點異樣，繼續彙報：“相比K420①號，他更‘乾淨’，也更‘可控’。K420①號有記憶殘留，會反抗，會試圖逃跑，而他……只要持續提供‘溫暖’的環境，同時用項圈維持‘威脅’，就能建立穩定的依附關係。”
“很好。”奧托的聲音裡帶著滿意，“繼續觀察。從今天起，每天寫監測日記，記錄他的情緒、行為、對刺激的反應，尤其是對聖芙蕾雅相關事物的反應。我要知道，這具新身體裡的靈魂，到底還殘留著多少K420①號的‘痕跡’。”
“是。”麗塔應道，“另外，別墅裡的貓躺在了他的腳邊，他似乎被嚇到了。”
“那隻貓？”奧托輕笑一聲，“讓它待著。它是環境變數，看看他對未知生物的反應，也是實驗的一部分。”
“明白。”麗塔結束通話通訊器，將通訊器放回口袋時，指尖碰到了手腕上的手鍊——那個連著項圈的遙控器。她低頭看了一眼，黑色按鈕在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顆沒有感情的眼睛。
她確實覺得時雲很可愛。那雙異瞳裡的茫然，那對會因為害怕而微微下垂的狐狸耳朵，甚至哭的時候把臉埋進玩偶裡的樣子，都精準地戳中了她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如果他不是實驗體，不是奧托的“棋子”，她或許真的願意每天給他煮粥，讀畫冊，帶他去看玫瑰園。
可他是。
所以那點“可愛”，只是實驗資料裡的“附加引數”。就像觀察標本時，會注意到它翅膀上好看的紋路，但最終目的，還是研究紋路背後的生理結構。
“監測日記……”她輕聲唸了一遍，轉身走向書房。書房的書架上有專門的記錄冊，封面是黑色的，和時雲頸間的項圈一個顏色。她抽出本子，拿起鋼筆，筆尖落在紙上時，寫下的第一行字是：“實驗體K420②號（時雲·扎伊切克），Day情緒狀態：恐懼+茫然，對‘項圈’刺激反應強度：中度……”
樓上，時雲還靠在門後。他不知道麗塔正在寫關於他的“日記”，更不知道那隻奇怪的貓是“環境變數”。他只是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書房門關上的聲音，麗塔大概在忙她的“職責”了。
他鬆了口氣，卻又覺得更孤單了。